第二天一早,我把信带回鉴定中心。
沈律送我到门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有结果告诉我。”
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细微嗡嗡声。我戴上无框眼镜,打开紫外灯,将信纸平铺在工作台上。
墨迹在特定波长下会呈现不同荧光反应,这是文件鉴定的基础。但当我调好焦距,看清纸面下的荧光分布时,眉头皱了起来。
荧光分布不均匀。
正常书写的墨水,荧光反应应该是连续的、均匀的。但眼前这封信,部分文字的荧光强度明显弱于周围。我切换到更高倍数。确实有问题——某些字的边缘有细微的划痕,不是纸张本身的纹理,而是外力造成的痕迹。
我用了消字剂。
有人用消字剂抹掉了信上的部分内容,然后又用类似的墨水补写了新的字。
我的心沉了下去。沈建国留下的这封信,竟然被人动过手脚。
“方澄,”我叫,“把质谱仪打开。”
我开始工作。首先确定原始墨水和后补墨水的成分差异。质谱仪分析结果显示,原始墨水中含有铁元素,这是传统蓝黑墨水的典型特征。而后补的部分,铁含量明显偏低——使用的是更现代的碳素墨水。
时间差出来了。原信用的是十年前的墨水,篡改用的是近几年的。
其次,我分析了纸张的磨损程度。原始文字所在的纸张纤维已经有轻微老化,但被涂改过的区域,纤维断裂的方向明显不同。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笔迹分析。
我用相机拍下每个字的细节,放大到二十倍。很快,我发现了一个规律:原始文字的笔画力度均匀,运笔流畅,是长期练习形成的书写习惯。而后补的那些字……
我指着几个字的转折处给对方看:“你看这笔画,起笔和收笔的力度明显不同。这是刻意模仿的痕迹——对方在尽量模仿沈建国的笔迹,但这种'刻意'本身就是漏洞。”
我把三处被篡改的内容逐一记录下来,然后根据纸张的磨损程度、墨水的氧化程度,开始逆向推理。
被消字剂抹掉的文字,不可能完全恢复原貌。但我可以根据笔画的深浅、纸张纤维的受损模式,推测出大致的笔画走向和可能的文字内容。
这项工作耗时巨大。我留在实验室里,一遍遍重复分析、比对、推测的过程。
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又从暗到亮。
第二天傍晚,我终于拼出了被删除的内容。
那是一串名单,和一串地址。
名单上有七个名字,我认得两个。一个是孙志远的哥哥——已经死了。另一个是陆伯谦。
地址全是本市的:城北旧仓库、城南化工厂废墟、郊区某物流园……这些地名连起来,指向一个清晰的脉络。
他们在交易。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律的消息:“怎么样?”
我看着屏幕,不知道怎么回复。手指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见。”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抬起头。沈律站在门口,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很亮。
“发现了什么?”他问,声音低沉。
我把分析报告递给他,没有解释太多:“你自己看。”
他接过去,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变得粗重。
“有人篡改了我爸的信……”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想掩盖什么?”
“名单。”我指着我还原出的那串名字,“这上面的人,有一个我认识。”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希望:“谁?”
我顿了顿,说出一个名字:“孙志远。但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他摇头,“我是问另一个。”
我愣了一下,重新看向那份名单。陆伯谦的名字下面,还有一个名字,笔迹最为模糊,但我依稀辨认了出来——
周延。
现在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周延。
“是市局的人。”我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这个人你也认识。”
沈律闭上眼,像是在做某个艰难的决定。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眼神变得复杂而沉重:“周延。现在分管刑侦的副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