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灯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我盯着分析报告上那个被还原出来的名字,脑子里的思绪像被风吹散的纸片,纷纷乱乱。
周延。
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那个每次在表彰大会上都能听到名字的男人。我见过他,在去年的刑侦系统表彰会上,他站在台上讲话,嘴角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会让人觉得太亲近,也不会显得太疏远。那时候我只当他是个普通的领导,一个在体制内稳步上升的官员。
没想到,他竟然和十年前的案子和父辈的死有关。
“他一直在负责指导我们调查,”沈律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我听,也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包括赵鹏的案子。”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他在引导我们?”
“很可能。”沈律点头,脸色很难看,“从一开始,我们的每一步可能都在他的视线内。”
我忽然想起赵鹏落网前说的那句话——他说“游戏才刚刚开始”。当时我只当他是嘴硬,现在看来,他知道的远比我们多。他在里面待了那么多年,却能精准地避开我们的每一次搜捕,如果不是有人在帮他暗中运作,怎么可能做到?
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我们面前这份名单上的周延。
“如果他真的是幕后黑手,”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那我们面对的不只是一个犯罪分子,而是一整个……”
“权力网络。”沈律接我的话,声音沉得像石头。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堆满分析报告和资料的书桌。窗外天已经黑了,城市灯光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影,我看不清外面是什么样子。
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如果周延真的涉案,以他的位置和权力,足以影响整个案件的走向。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在他眼里可能根本不算什么——他能轻易地掩盖线索,操控证人,甚至让我们的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这不是在查一个嫌疑人,这是在挑战一个体系。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十年了,我花了十年时间追寻父亲的死因,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十七岁女孩,变成一个专业的痕迹鉴定师。我以为只要找到证据,真相就会水落石出。
但现在证据就摆在眼前,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晚。”沈律忽然叫我,声音很轻,像是很怕惊到我。
我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我,眼神复杂难辨。有担忧,有愧疚,还有一丝我看不透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我在想……如果我爸知道这一切,他会怎么做?”
沈律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轻微的节奏声。这是他的习惯,每次遇到难题的时候,他都会这样。
过了大约十几秒,他才重新抬起头:“我爸说,最危险的不是敌人,而是站在你身边却不是你的人。”
我愣了一下:“什么?”
“他还说,”沈律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如果你遇到了一个鉴定师,一定要相信她的眼睛。”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在说他的父亲,沈建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位老刑警把自己知道的秘密写进了那封信里,用最隐晦的方式保护着自己的儿子,也保护着真相。而现在,沈律把这些话转述给我,等于把他父亲最后的嘱托交到了我手上。
相信一个鉴定师的眼睛——相信我。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出奇,“那就让我们看看,这位周副局长到底留下了什么痕迹。”
沈律看着我,忽然笑了。这是我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看见他真心的笑容,不是那种苦涩的、勉强的笑,而是带着一点释然和温暖的笑。
“你和我父亲说的一样。”他说。
我没问他是什么意思。有些话不需要问出口,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痕迹不会说谎。既然他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这就是我的专业,也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