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比平时提前了半小时到鉴定中心。
不是我勤快,是睡不着。那封信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分析了整晚,每个字都被我拆解成了墨水成分、纸张纤维和书写力度。沈律说的那些话也在——最危险的不是敌人,而是站在你身边却不是你的人。
还有那句:如果你遇到了一个鉴定师,一定要相信她的眼睛。
他爸把信任交给了他,他又把信任交给了我。这种传递让我肩上的担子突然重了很多。
我打开电脑,调出周延过去二十年经手的所有案件记录。这些本来属于内部资料,但沈律通过他的渠道弄了出来。用他的话说:“既然正规途径走不通,那就走野路子。”
野路子。我喜欢这个词。
第一个案件是十五年前的一起绑架案。绑匪撕票,受害者死亡,现场证据显示自杀。等等——我停下动作,自杀?又是一样的结论。我把现场照片放大,指纹、脚印、血迹分析逐一查看。痕迹提取率只有60%,这在当时的条件下不算低,但也不高。
有问题。
我继续往下翻。十年间类似的案件出现了七八起,有的是自杀,有的是意外,还有的是“因病去世”。每一个案件的结论都写得滴水不漏,每一个都看起来无懈可击。但如果仔细看证据链——
“咔哒”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沈律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放在我手边。
“查了一夜?”他问。
我点点头,指着屏幕:“你看这个。2013年的绑架案,现场采集的指纹只有受害者和绑匪的,但受害人妻子在现场出现过,她的指纹却缺失了。正常情况下,这不可能。”
沈律皱起眉:“你是说……”
“她擦拭过现场。”我说,“或者有人帮她擦拭。”
他把咖啡放下,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旁边。我们就这样并肩坐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咖啡的香气。
“继续。”他说。
我滑动鼠标,又打开另一个文件:“还有这个,五年前的文物走私案。嫌疑人被抓到之后翻供,说是被逼供。卷宗里没有审讯录像,只有书面记录。更巧的是,负责这个案子的检察官后来升职了,现在在省厅。”
沈律的表情越来越沉:“他是周延的人?”
“不知道。但可以查。”我调出人员关系图,“你让我查的他的交际圈,我发现了几个有意思的人。其中一个叫赵德柱,现在是市局后勤处的,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二十年前——那时候周延还是个小警员——他们一起共事过。”
“我让人盯着他。”沈律说。
“你的人靠谱吗?”我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质疑。经过那么多事,我不敢轻易相信任何和“官方”有关的人。
沈律明白我的意思,苦笑了一下:“这次我自己来。”
他把赵德柱的资料拷贝走,又回到他的办公室继续调查。我们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忙碌,偶尔交汇。大部分时间我们不说话,但这种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默契在里面。
傍晚的时候,沈律过来了,脸色很难看。
“查到了?”我问。
他没说话,把一沓打印纸放在我桌上。那是一份名单,详细记录了周延过去二十年经手的所有“有问题”的案件。我快速扫了一遍,心越来越凉。
“他杀过人,”沈律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不是亲手。他有一百种方法让一个人‘意外’死亡。”
我指着其中一行:“这个证人,三年前死于车祸。但事故现场的照片有问题——刹车痕迹是后来补上去的,原来的痕迹被处理掉了。”
“还有这个,”沈律又指了一项,“关键证人,在取保候审期间‘自杀’,用的是和当年你父亲一模一样的手法。”
我的手抖了一下。
那个人在清理障碍。像清理垃圾一样。
“我查过他的通话记录和出行记录,”沈律继续说,“过去十年,他至少有五次出现在相关证人死亡的现场附近。不是巧合,是刻意。”
他在观察自己的“作品”。这个人不仅杀人,还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我们不能硬碰硬。”沈律说,声音很沉重,“这个人比我想象的更危险。需要更多证据,更安全的办法。”
我想了想:“他最近经手的案子是哪一起?”
“一起文物走私案,半年前刚结案。主犯判了,但主谋跑了。”沈律调出卷宗,“artin月,在码头截获了一批青铜器,价值连城。表面上看是一起普通的走私案,但我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
“什么?”我问。
“这批货的来源,和十年前你父亲查的那起走私案,是同一条线。”他说,“甚至可能出自同一个盗墓团伙。”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十年了,线索居然还能接上。
“那就从这里入手。”我说,“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沈律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担忧:“林晚,小心点。”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周延不是普通人,他手里有权,手里有资源,手里还有一群愿意为他卖命的人。我们现在做的事情,相当于在老虎嘴里拔牙。
但我别无选择。十年了,我就是为了这一天。
晚上十点,我们制定好了计划。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你以为自己在查案,其实只是在别人的棋盘上走动。”
沈律凑过来看,我们的脸色都变了。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我们。
这条短信没有号码显示,显然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涌上一股寒意。
“走吧。”沈律说,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他心里的紧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们并肩走出鉴定中心,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不知道前方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
既然已经上了牌桌,就没那么容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