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第二下,我就按下了接听键。
“收到短信了?”沈律的声音很沉。
“你呢?”
“一样。”他顿了顿,“你在哪儿?”
“刚出鉴定中心,正往回走。”
“我过来。”
十五分钟后,沈律的车停在路边。他降下车窗,眉头拧成一个结:“上车说。”
我坐进副驾驶,车里没开灯,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微弱光芒。他的手指敲着方向盘,节奏比平时快。
“对方在警告我们,”我把手机放在腿上,屏幕已经暗了,“说明我们的调查方向是对的。”
沈律皱眉:“也可能是调虎离山,想让我们放弃。”
“如果 是调虎离山,他们不会暴露自己的存在。”我摇头,“发这种短信,等于告诉我们他们怕了。”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你倒是很镇定。”
“我镇定是因为害怕没有用。”我解开安全带,身体往前倾,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夜景,“他们是想让我们害怕,让我们退缩。但他们忘了,我是做什么的。”
“什么?”
“鉴定痕迹的。”我转过身,眼神坚毅,“我鉴定过最细微的痕迹,处理过最棘手的证据。我不会被恐惧吓倒,因为恐惧也是一种痕迹——而痕迹,是不会说谎的。”
沈律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很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笑什么?”
“没什么,”他伸手过来,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指尖,又很快收回去,“忽然想起我爸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有些人的眼睛是看不见火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他们的心里本来就有光。”
我没说话。车厢里很安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窗外的路灯一道道掠过,在玻璃上拉出流动的光带,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林晚,”他忽然叫我,“怕吗?”
我犹豫了一下。诚实地说,怕。但不是怕死,是怕再一次接近真相的时候,发现真相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怕这十年坚持的东西,最后只是一场空。怕那个在我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父亲,到头来只是一个笑话。
“怕。”我还是说了,“但更怕停下来。”
他点了点头,像是预料到这个答案。他打开车门走下去,绕到我这侧,帮我打开门。
“下来。”
“干嘛?”
他没回答,只是站着等我。夜风吹过来,他的夹克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领口。路灯在他身后散开一圈暖黄的光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冷硬了。
我下车,站到他身边。
“对方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说,“接下来每一步都可能踩雷。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
他顿了顿,转头看我,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不是光,是火。是那种烧起来就灭不了的火。
“我们一起。”
就两个字。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承诺。但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那是两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互相确认彼此还存在的方式。
“好。”我说。
我们并肩往前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人在放烟花,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碎成千万点火星。我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去江边看烟花,他把我扛在肩上,指着天空说:“晚晚你看,最亮的那颗星一定会留下来。”
那时候我不明白,现在懂了。有些东西注定会留下,痕迹也好,记忆也好,爱也好。不是你想抹就能抹掉的。
第二天,我比平时提前二十分钟到鉴定中心。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我刷卡进门,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路过分析室的时候,里面亮着灯,应该是方澄那丫头又熬夜做实验了。小年轻就是有使不完的劲,像当年的我。
推开门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没有邮戳,没有署名,只有封口处打着精致的蜡印。我走过去,用指尖捏起来——
信封是空的。
不对,里面有东西。我把信封倒过来,一张照片滑了出来。
照片里是年轻时的父亲,站在一座仓库门口,穿着十年前款式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背景很暗,像是晚上拍的,但他的表情很坚定,像是在决定什么重要的事。他的眉眼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浓眉,眼窝很深,嘴角微微向下,像永远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想知道你父亲真正的死因吗?今晚十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
我的手指僵住了。那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深处的那扇门。十年前,父亲坠楼的地点。是城西的那栋烂尾楼,建到一半停工了,外墙上的爬山虎爬满了半边楼。警方说他是自己从楼顶跳下去的,理由是“压力太大”。
我把照片攥紧,指尖微微发白。又是这样。每次以为接近真相的时候,总会有新的线索出现,像是有人刻意安排的棋局。而我现在才明白——
我从来都不是下棋的人。
我只是那颗棋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是沈律的消息:“到了吗?安全?”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半空中。告诉他吗?告诉他之后呢?让他陪我一起去冒险?
我犹豫了几秒,回复:“到了。刚到。”
没有提信封的事。不是不相信他,而是不想把他也卷进来。这是我自己的事,是我欠父亲的。
我把照片放进抽屉最底层,用力合上。动作太重,抽屉撞在桌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城市从睡眠中醒来,车流开始涌动,无数人开始新的一天。而我站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面对着又一个谜题。
今晚十点。
老地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