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溟没有应声
她猛地收紧手臂,将阿狰牢牢箍在怀里,胸膛紧紧贴住孩子单薄的后背,用自己的身躯牢牢裹住那具微微发颤的小身子。她的呼吸压得极轻,却异常平稳,一口一口落在阿狰耳畔,沉稳得像是在稳住彼此慌乱的心跳
岩壁之外,狼牙棒砸落地面的闷响、火链拖拽摩擦的刺耳嘶鸣断断续续渗进来。风声兽啸层层逼近,她身形分毫未动,只抬手轻轻抚平孩子额前的银发,嗓音低柔安定:“不怕,娘在”
阿狰闭紧双眼,乖乖埋首靠在她温热的心口
他能清晰听见母亲的心跳,比平日稍快几分,带着掩饰不住的紧绷,却始终沉稳有力。他不再出声,只是将小脸埋得更深,死死贪恋着这方寸安稳
洞外喧嚣渐渐远去。想来是追兵尚未摸清通道入口的位置,亦或是山林百兽已然在外围拦阻设防
幽暗的山洞彻底归于死寂。只剩母子二人交叠的呼吸声,轻轻回荡在冰冷坚硬的石壁之间
阿溟垂眸看着怀里的孩子,望着他微微颤动的纤长睫毛,缓声开口,打破静谧:“你从来没听过你爹的事,对不对?”
阿狰轻轻摇头,依旧依恋地贴着她的胸膛,不肯抬头
“我十六岁那年的冬天,在山涧边捡到的他”
阿溟的语速很慢,语气温柔,像是在翻阅一段尘封多年、小心翼翼珍藏的旧时光,生怕惊扰分毫
“那天雪下得极大,漫山遍野都是白。他静静躺在结冰的溪涧旁,半边身子浸在刺骨的冷水里,满头银发结满细碎冰碴,浑身是伤,看着像彻底冻僵了。我走近的时候,他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右手死死攥着一小块烧焦断裂的战甲碎片,攥得指节泛僵,死活不肯松开”
阿狰缓缓睁开眼,漆黑澄澈的眸子望着她,小声试探:“那个人…是爹爹吗?”
“是”
阿溟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龙鳞匕首,触感冰凉,勾起尘封的记忆
“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大人物,只晓得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不能就这么丢在雪地里。我背着他,一步一步走了三里山路,才勉强挪回半山腰的猎户棚子。那一整夜我都守着他,反复替他上药退烧,他的热度反反复复,起落难安”
“他中途醒过一次”
她话音微顿,眼底掠过一抹温柔的暖意
“只抬眼看了我一下,虚弱至极,却清清楚楚说了两个字:‘别走’”
“后来他身子渐渐好转,能下床走动了,便默默帮我进山打猎。他性子寡言冷淡,极少说话,可手脚利落,样样事都做得极好。箭术更是出神入化,一箭能贯穿两只奔兔,就连见惯山林好手的老村长,都叹从未见过这般厉害的身手”
“那时的我一无所知”
她望着岩缝深处的幽暗,目光悠远,仿佛又看见当年那个落雪的少年
“我不知道他是威震四海的龙族战神,不知道他顶着山海榜第三的赫赫威名,更不懂他背负着怎样滔天的过往与债业。我只知道…他看我的眼神,和世间所有人都不一样”
阿狰微微抬起小脸,黑白分明的眼眸静静凝望着自己的母亲,安静地听着
“旁人怕我眉上的巫纹,惧我夜半失控的梦魇、发作时压抑的低吼,人人都对我避之不及。只有他不一样”
阿溟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温柔又酸涩
“有一次我戾气失控,指甲骤然变长,不小心劈裂了屋内的木桌。我自己都满心惶恐,他却只是静静伸手握住我的手腕,轻声告诉我:‘你不是怪物,你是活着的人’”
“从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有戴过遮遮掩掩的手套”
山洞里骤然静了一瞬
山风顺着岩壁裂缝钻进来,撩起她颊边几缕碎发,微凉拂动
就在这时,阿狰忽然抬手,一把攥住了她露在袖口外的手指
他的小手冰凉柔软,可攥握的力道却急促又用力,带着强烈的不安
“娘。”他的声音微微发紧,带着孩童独有的敏锐与凝重,“你体内的巫血封印…快要破了”
阿溟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收回手臂,可阿狰攥得极紧,丝毫不肯松开
这一刻,她才清晰察觉到,自己左臂内侧传来一阵滚烫的灼热感,皮下仿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缓缓蠕动、冲撞,沉寂多年的封印已然松动
她压下心底的异样,轻声安抚:“没事,只是旧伤被牵动了而已”
“不是旧伤”
阿狰抬眸,定定望着她的手臂,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语气笃定
“我能感觉到,封印里面的力量在撞,很凶,快要冲出来了”
话音未落,他不等阿溟回应,主动将温热的小手轻轻覆在她的心口
他闭上双眼,绵长的呼吸慢慢沉定下来,神情肃穆
下一瞬,他胸口蛰伏的祖龙印骤然发烫,暖意骤起
一缕温润柔和的金光从他掌心缓缓渗出,像潺潺细流,顺着皮肉血脉,缓缓钻进阿溟的四肢百骸。这光芒并不刺眼夺目,只带着澄澈温厚的龙气,一点点游走、熨帖着她阻塞多年的经络
阿溟浑身一震,身躯瞬间僵直
她清晰感知到,体内一道封锁了数十年的厚重门闩,正被这股温柔却磅礴的力量缓缓撬动。过程缓慢,却势不可挡,没有半分逆转的可能
她下意识想推开孩子,抬手至半空,却终究硬生生停住
她认得这股气息
熟悉、安稳,毫无恶意
金光过处,层层固化的巫血封印接连松动、剥落
阿溟左臂的皮肤之下,一道道金色纹路缓缓浮现,蜿蜒盘绕,形似龙脊,顺着手臂一路向上,蔓延至肩头,熠熠生辉
与此同时,她身后的空气骤然微微扭曲波动
一道朦胧修长的虚影自脊背缓缓升腾而起,蓬松舒展的狐尾虚影轻轻扫过冰冷的岩壁,仙气凛然
是九尾狐真身虚影,此刻仅显一尾,却已然气场惊人
尾尖轻轻拂过粗糙的洞壁,彻骨寒气骤然炸开
薄薄的白霜以迅雷之势蔓延开来,迅速覆盖整片岩壁,细密冰晶层层凝结加厚,转眼化作半寸厚的坚冰,将所有透风的岩缝裂口尽数封死,隔绝了洞外的寒风与杀机
阿溟低低喘息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脑海一阵轻微昏沉,意识短暂恍惚
朦胧间,她看见那道狐影在身前轻轻晃动,耳畔萦绕着一道极为遥远、空灵古老的低语,却模糊不清,辨不出字句
待她凝神回神,虚影已然褪去大半,只剩一缕极淡的残影萦绕周身,盘旋片刻,终究缓缓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眉眼间仍带着未散的疲惫
此时阿狰也收回了手,小小的脸蛋泛着一层单薄的苍白,额角布满细密汗珠,显而易见耗损了大量灵力
他没有哭闹,也没有喊半句辛苦,只是安安稳稳重新窝回阿溟怀里,小手依旧轻轻搭在她温热的心口,嗓音轻软得如同梦呓,却字字坚定:“娘,别怕,我抱住你了”
阿溟垂眸望着怀里懂事的孩子,指尖轻轻温柔抚过他蓬松的银发
体内温热的龙气余韵仍在缓缓翻涌,禁锢多年的封印虽未彻底崩碎,却已然裂开了深深的缝隙。那股被压制数十年的巫族本源力量,正在缓缓苏醒、慢慢复苏
她没有说话,只是愈发用力地将孩子拥入怀中,珍惜着这片刻的安宁
洞外的风声不知何时彻底停歇,恼人的狼嚎也早已销声匿迹
凛冽的寒气被厚重冰层彻底阻隔,阴冷的山洞里,竟难得透出一丝安稳的暖意
母子二人静静依偎在岩壁角落,微弱的蓝光将两道相依的身影拉长,重叠映照在光洁的冰壁之上,静谧又温情
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阿狰的眼皮愈发沉重,呼吸渐渐平缓绵长,沉沉陷入浅眠。即使睡熟,他的小手依旧稳稳贴在母亲心口,掌心带着一丝温热
阿溟背靠冰冷岩壁,抬眸望向头顶幽深漆黑的洞顶,眼底情绪繁复难辨
她缓缓抬起左臂,凝视着肌肤上那道尚未完全褪去的金色纹路,眸光沉沉,低声呢喃自语:
“原来…它真的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