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
陆伯谦的眼睛还睁着,月光落在上面,像两颗不会说话的星星。我跪在他身边,手指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没有呼吸。皮肤已经开始变凉。
十年前,我爸也是这样躺在我面前的吗?
不,我现在没时间想这个。手机刚挂,我人就站了起来。
环顾四周,黑暗中至少有二三十个红点——摄像头。敌人早有预谋,这不是约会,是陷阱。我得在对方行动前离开。
深吸一口气,我强迫自己进入分析模式。脚下的天台是烂尾楼的最高处,往下是消防楼梯,但刚才上来的路上我已经注意到——楼梯间的灯全坏了,黑暗中不知道藏着什么。往前是护栏,往后是……死路。
等等。
我低头看陆伯谦。他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表情……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然后我注意到他的右手。
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条。要不是角度问题,一般人根本看不见。我赶紧把它抽出来——小小的纸片上,是一串数字和一个地址,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名单在你父亲的书房里,第三个抽屉,蓝色文件夹下面。”
我握紧纸条。
所以他早就准备好了。在来之前,他就知道自己可能会死。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至少五六个。
我把纸条塞进内衣口袋——这是最安全的地方。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既然他们想瓮中捉鳖,那我就做那只跳出瓮的鳖。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我提高声音,对着黑暗处说。脚步声停了。
“名单对吧?还有我父亲留下的证据。”我冷笑,“你们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是我父亲,不会坐以待毙。”
说完,我突然冲向天台边缘。
“不好!”有人喊。
风声在耳边呼啸。我纵身跳了下去,但不是自杀——在冲出去的同时,我死死抓住了事先绑好的绳索。那是我二十分钟前上来时暗中布置的。我就知道这地方不安全,所以留了一手。
绳索晃动,我顺着它滑到下一层的悬挑平台。黑暗中有人冲过来,但我已经松手,跳进了下面的绿化带。土很软,缓冲了一下,我只觉得右脚踝一阵剧痛,可能是扭到了。
顾不上那么多,我爬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咒骂声和更多的脚步声。他们没想到我会来这一招。现在我在明处,但至少自由了。
穿过烂尾楼外面的荒地,我钻进了旁边的小树林。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沈律。
“你在哪儿?陆老师呢?”
我没接,直接挂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对方能监听我的手机,不安全。
一瘸一拐地走了大概十分钟,我终于看到大路。凌晨的街道几乎没人,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我妈家的地址。
坐在车上,我透过倒车镜看后面。没有车跟踪。至少现在没有。
“姑娘,你没事吧?”司机从镜子里看我,“脸色不太好看。”
“没事。”我说,“就是累了。”
累是真的。但更重要的,是我手里的这张纸条。名单的藏匿地点——父亲的书房,第三个抽屉,蓝色文件夹下面。
那个书房,在老宅里。十年前父亲死后,房子被妈卖了。后来妈再婚,那里就租出去了。现在住着什么人一概不知。但既然有了线索,我就一定要去。
司机把我送到地方。我付了钱,下车的时候脚踝疼得厉害,但还是坚持走进了小区。
老宅在六楼。没有电梯。我一步一步往上爬,脑子里全是父亲的样子。他坐在书桌前的样子,他抽烟的样子,他……
第三个抽屉。蓝色文件夹。
门锁还在。我从包里掏出一根铁丝——这是跟沈律学的,开锁不难。几下功夫,门就开了。
书房里的味道很怪,像是有人住过,又像是很久没人来了。我打开灯,找到第三个抽屉。拉开,里面果然有一个蓝色文件夹。
我把它抽出来,手在抖。
文件夹里是名单。是参与走私的人员名单。周延的名字在上面,还有……赵德柱?不,不是这个名字。是另一个我不认识的。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名单的最后,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年轻时的父亲,站在一个仓库门口,身边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我认识——是沈律的父亲,沈建国。
他们在一起。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有些真相,需要两代人才能说完。”
我把照片翻过来,头脑一片混乱。沈律的父亲……他和我父亲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当时在查同一件事吗?那为什么沈律从来不说?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我把文件夹塞进包里,转身要往外走。却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门外有人。
不止一个。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右手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现在打电话给沈律来得及吗?不,来不及了。脚步声越来越近,粗重男人的呼吸声透过门缝传进来。
他们找到我了。
怎么办?我环顾书房,寻找任何可以防身的东西。书桌上有一个笔筒,里面放着几支钢笔。不够。书架上有几个文件夹。不够。窗户——
我看向窗户。这里是六楼,跳下去非死即伤。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路。
门外传来声音:“林小姐,我们知道你在里面。把东西交出来,我们不为难你。”
是赵德柱的声音。这个叛徒,果然是他们的人。
我没有回答,而是悄悄挪到窗边。窗户是老式的,可以推开。如果我小心一点,或许可以顺着外墙的下水管爬下去。虽然风险很大,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好,我交。”我大声说,同时慢慢推开窗户,“你们先退后。”
外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赵德柱说:“别耍花招。”
就是现在。我一把推开窗户,翻身爬上去。在他们破门而入的瞬间,我抓住了外墙的下水管。
管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但我已经顾不上这些。我快速往下溜,手指被粗糙的水管磨得生疼。五楼、四楼、三楼……
“她在那边!快追!”
有人从窗户探出头来。我松开手,直接跳到二楼的遮阳板上。塑料板发出断裂的声音,但我已经借力跳到了地上。
滚了几圈之后,我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大口喘气。右脚踝的疼痛让我几乎站不起来,但我必须跑。
远处传来脚步声。他们追来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站起来,一瘸一拐地钻进旁边的小巷。夜色中,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就像这十年来一直跟在身后的那些阴影一样——甩不掉,也躲不开。
但我不会停下。就像我爸不会停下,陆伯谦也不会希望我停下。
前方出现了光亮。是主干道。我冲出巷子,拦下一辆刚巧路过的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想了想,说出了一个地址——沈律的住处。现在能帮我的,只有他了。而且有些事情,我需要当面问清楚,关于他父亲,和我父亲之间隐藏了十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