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律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窗边,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在笑那道疤在镜头下显得格外刺眼。我的脑子里全是陆伯谦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名单在他不该去的地方。
现在看来,这个“他”,可能不只是指地点。
手机震动,是沈律的消息:“你先休息,我查完就回。”
我看着屏幕发呆,他查的是那个医生——他父亲的私人医生。一个五年前就该死,却三年前才开死亡证明的人。这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但我现在笑不出来。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沈律站在门外,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没睡。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脸色很难看。
“查到了?”我让他进门。
“查到了。”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重,像是在克制什么,“那个医生姓张,叫张明。是我爸的主治医生,三年前我爸因病去世后不久,他也出了车祸,当场死亡。”
我倒水的手顿了一下:“车祸?”
“表面上是。”沈律的声音很低,“但我查了当年的事故报告,现场照片有问题。刹车痕是人为切割的,车祸是伪造的。”
我把水杯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你的意思是……”
“有人不想让他活着。”他看着我,眼神很沉,“或者说,有人害怕他活着。”
我翻开那叠文件,是沈律父亲当年的病历和诊断报告。纸张已经发黄,但保存得很整齐。
“我爸去世前三个月,张明突然申请调岗,从主治医生降为普通医生。”沈律指着其中一页,“当时我以为是他身体不好,现在看来……他是被调走的。”
“为什么?”
“不知道。”沈律摇头,“但我爸临终前,除了我,只见过他。”
我低头看着病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作为鉴定师,我养成了一个习惯——任何文件到手,先看细节。
这是一份常规的病情记录,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沈律,”我叫住他,“你父亲的病历,能让我仔细看看吗?”
他点头:“你看吧。”
我开始逐页检查。病情记录很详细,用药记录、各项检查结果、体征变化……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当我翻到第三页时,停住了。
“你看这里。”我指着其中一行,“你父亲去世前七天的白细胞计数。”
沈律凑过来:“有什么问题?”
“正常范围内,但你看这个趋势。”我把前几页对比给他看,“前五天数值稳定,第六天突然下降,第七天又回升。这种波动……”
“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在控制他的指标。”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不是自然疾病的变化,是人为干预。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某种药物的作用——一种可以缓慢破坏免疫系统,但不明显留下痕迹的药。”
沈律的脸色变了。
“继续看。”我把文件翻到下一页,“还有这里,死亡当天的心率记录。前一秒还稳定,后一秒突然骤降——这不是自然衰竭,是中毒。”
“你确定?”
“我不确定,但我需要进一步检测。”我把病历推开,揉了揉眉心,“不过从现有证据来看,你父亲的死……不是自然死亡。”
房间陷入沉默。
沈律坐在那里,手指攥紧了水杯,指节发白。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沉重的东西。
“我爸临终前……”他的声音很涩,“他说'有些事我做错了'。我一直以为是指工作上的事,案子没破什么的。现在看来……”
他没有说完,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在自责。”我说,“自责没有保护好自己,也没能保护好我父亲。”
沈律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掉泪。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们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我爸答应过他,会照顾好你们母女。但最后……”
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觉得他很陌生又很熟悉。陌生的是他身上背负的秘密,熟悉的是那种深陷泥沼却无法挣脱的感觉。
十年了,我也一直在自责。觉得自己不够聪明,没能及时发现父亲的异常,觉得自己太没用,无法替父亲讨回公道。
原来我们是一样的。
都被困在过去,被困在那些未完成的承诺和无法挽回的遗憾里。
“沈律,”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这不是你的错。”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脆弱。
“也不是你父亲的错。”我继续说,“他们面对的不是普通人,是一个庞大的犯罪网络。他们能做的,已经做了。”
“但他们死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爸死了。我爸也死了。而那些杀人凶手,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所以我们要查出真相。”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他们死的值得。”
身后传来椅子摩擦的声音。沈律走到我身边,和我并肩站着。
“城南码头那边……”他开口。
“我会去。”我打断他,“不管那边是谁,我都要去。”
他转头看我:“太危险了。”
“危险也要去。”我转身看他,眼神很坚决,“十年了,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沈律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我陪你。”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痕。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疤还在,像一个永远不会褪色的印记。
有些真相,只有去了才能知道。但有些代价,是我们必须承担的。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闷而清晰,像某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