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赵淑芬已经醒了。她躺在床上,听着身边老周均匀的呼吸声,想心事。
李主任那个电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夜。
“市里要举办老年人摄影展”,这句话像一颗种子,悄悄埋在赵淑芬心里。她活了62年,还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照片能挂在展览馆里让外人看。
“醒啦?”老周翻了个身,声音有点哑。
“嗯,”赵淑芬坐起来,“你再睡会儿,我去做饭。”
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当响。赵淑芬一边淘米,一边想着那些照片。她跟着老周学了半年多,拍过梧桐叶,拍过夕阳,拍过小区里跳广场舞的老姐妹们。可那些都是瞎拍的,哪敢拿到台面上让人评。
“想什么呢?”老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
“没啥,”赵淑芬把米倒进锅里,“给你熬粥。”
老周走近几步:“是不是还在想摄影展的事儿?”
赵淑芬没否认。她关上火,转过身来:“老周,你说,我能行吗?那种场合,都是专业的人才去吧,我一个半路出家的,别给人笑话。”
“咋不行,”老周靠在门框上,“你那张梧桐叶,光影抓得多好。我要是评委,第一个给你投票。”
“好看是好看,”她说,“但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老周笑了:“淑芬,你这就叫谦虚过度。我教过那么多学生,你是悟性最高的。不信你去问问林秀英,她那张荷花拍得多好,当时谁不说好。”
“那是人家秀英摆得好,”赵淑芬还在犹豫,“我这就是随便拍拍,上不得台面。”
老周看着她的眼睛:“你就说,想不想去?”
赵淑芬没马上回答。她低头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围裙角。想不想去?她当然想。62年了,她第一次觉得有什么东西是属于“自己”的,不是为了这个家,不是为了老周,就是为了自己。
“想是想,”她声音很轻,“但我怕给你丢人。”
“给我丢啥人,”老周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记住,这事儿是为你的。你去参加,那是你的本事。别人爱咋说咋说,我反正觉得你行。”
赵淑芬看着老周,他头发花白,脸颊瘦削,但眼神很亮。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我,给李主任回个电话?”她说。
“赶紧打,”老周催她,“人家还等着呢。”
赵淑芬解开围裙,找出手机,拨通了李主任的电话。
“李主任,我是淑芬,”她声音有点紧,“那个摄影展,我参加。”
“太好了!”李主任在那头笑了,“淑芬,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好好准备,挑几张最好的,十月份开展,到时候我通知你。”
挂了电话,赵淑芬站在原地,感觉像做梦一样。她真的要去参加摄影展了?62岁的她?
“咋说的?”老周问。
“十月开展,”赵淑芬还晕着,“让我准备十张照片。”
“十张够了吗?”老周想了想,“你相机里那些,挑挑拣拣总能选出十张来。走,我帮你看看。”
两个人坐到书房里,老周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入电脑。屏幕上一张张翻过去,有风景,有人像,更多的是生活里的瞬间。
“这张好,”老周指着一张梧桐叶,逆着光,叶脉清晰。
“还有这张,”下一张是荷花,粉色的花瓣上带着水珠。
赵淑芬一张张滑过去,有小区里的广场舞队伍,有路边晒太阳的老人,有天空的云,还有她拍的一碗面条——那是某天早上给老周煮的早餐,蒸汽升起来,她觉得好看就拍了下来。
“你都挑好了?”老周问。
“还没,我想选十张,”赵淑芬皱着眉头,“李主任说要十张。”
“够了够了,”老周坐到她旁边,“你这些都很好,比我想象的拍得好多了。”
赵淑芬没接话。她把觉得好的都拖到一个文件夹里,数了数,十六张。
“太多了,”她嘟囔着,“得再删一些。”
老周起身往外走:“你慢慢挑,我先去买菜。楼下那家菜新鲜,我去看看。”
门关上后,赵淑芬对着屏幕发起呆来。十六张删到十张,哪几张该删呢?
她点开第一张,梧桐叶。犹豫了一下,没删。
第二张,荷花。也没删。
第三张是那天在公园拍的,老周在打太极,她从背后偷拍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打得有模有样。赵淑芬看着这张,忽然有点舍不得删。
怎么办?她咬着嘴唇。要不去照相馆问问能不能多打几张?
说干就干。她找出老周之前给她的那家照相馆的名片,按着上面的地址找了过去。
照相馆不大,门口摆着几个相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低头修图。
“大姐,你要打印照片?”他抬起头。
“嗯,我想打印十张照片,”赵淑芬把手机递过去,“你先看看这些。”
老板接过来,一张张翻着,眉头渐渐舒展开。
“大姐,这些是你拍的?”
“啊,”赵淑芬有点紧张,“我跟着别人学的,拍得不好。”
“不好?”老板笑了,“大姐,你这些拍得真好。你看这张,光影多漂亮。还有这张,构图讲究,一般人可拍不出来。”
赵淑芬心里一喜,但嘴上还是说:“还行吧,我就瞎拍的。”
“什么瞎拍,”老板把手机还给她,“你这些照片拿到市里去展览,不丢人的。行了,你把照片导过来,我给你打出来。”
赵淑芬跟着老板走到电脑前,把照片导入进去。她选了三张风景,两张人像,还有五张生活里的瞬间——做饭的碗筷、晒太阳的猫、雨后的路面。
“大姐,十张够了吗?”老板问。
“够了够了,”赵淑芬连声说,“麻烦你了。”
“客气啥,”老板操作着电脑,“明天来取吧。”
从照相馆出来,赵淑芬踩着自行车往回走。秋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她心里热乎乎的。
老板那句“拍得真好”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活了62年,还没人跟她说过这句话。
以前是赵老师的妈妈,是老周的妻子,是明远明月的妈,从来没有人说过“赵淑芬拍得真好”。
她骑到一个路口等红灯,抬头看了看天。蓝蓝的,有几朵云,风筝一样飘着。她忍不住掏出手机,咔嚓一声拍了下来。
绿灯亮了,她骑着车继续往家走。心里想着,老周要是能看到她站在展台上的样子,该有多好。
傍晚时分,她去照相馆取了照片,十张,整整齐齐地装在袋子里。
回到家,老周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取回来了?”他问。
“嗯,”赵淑芬把袋子放在桌上,“你看看。”
老周一张一张地看,连连点头。
“淑芬,这些照片真好。”
赵淑芬站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还行吧。”
“特别是这张,”老周指着一张照片,“你拍的是我。”
赵淑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老周在公园里练太极的照片,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看起来特别精神。
“老周,到时候你也去。”她说。
老周笑了笑,把照片放回袋子里。
“我尽量。”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