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心跳声细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断绝,却又无比顽强地,在寂静的识海感知中,一下,又一下。
不是幻觉!
林雪衣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狂跳起来。
这几日被她强行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悲伤、绝望与自责,如同被撬开一道缝隙的洪流,瞬间汹涌而出。
是他的气息!
她几乎是颤抖着,将神识更加小心、更加仔细地探入那枚玉简。
玉简的材质极为普通,神识扫过,并无任何灵力波动,也没有丝毫阵法禁制的痕迹。
但在那玉简的最核心,仿佛存在一个微缩到极致、几乎与尘埃无异的奇点。
那一点点的心跳,正是从那里传来。
林雪衣的眼圈瞬间红了,她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惊扰了那脆弱不堪的“心跳”。
她忽然明白,陆明最后塞给她这枚玉简,不是遗物,而是……托付。
他以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将自己最后的一缕生机,或者说神魂印记,藏在了这枚最不起眼的玉简里,交到了她手上!
血莲教的法阵吞没的,或许只是他的肉身与大部分神魂,但这一缕火种,却被他拼死送了出来。
他还活着!
哪怕只是以这种近乎湮灭的方式存在着。
这个认知,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死寂的心海。
那被师尊重塑的、坚冰般的决心并未融化,反而在这道光芒的照耀下,折射出更加锋锐、更加不可动摇的寒芒。
她要救他!
她慢慢收回神识,将那枚玉简从储物袋中取出,用最轻柔的动作,紧紧地握在掌心。
玉简冰凉的触感传来,但林雪衣仿佛能感觉到那穿越了层层阻隔、与自己掌心相贴的微弱搏动。
她闭上眼,将一缕经过调和、最为温润的魂力,小心翼翼地渡入玉简之中,想要去滋养那缕微弱的生机。
然而,她的魂力刚一接触到那奇点,便如泥牛入海,没有引起任何反应,那心跳依旧是那般微弱,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林雪-衣没有气馁
接下来的两天,回春谷的日子表面上依旧平静,但林雪衣的心境已然天翻地覆。
她每日依旧打坐、饮药,但更多的时候,是握着那枚玉简,一遍遍尝试用自己融合了师尊本源的魂力去温养,同时疯狂地推演着霜剑阁的各种秘法,试图找到一种能与那缕生机共鸣的方式。
她的恢复速度,快得让木老都感到惊诧。
那股死而复生的信念,化作了最强大的动力,让她体内的灵力与神魂以前所未有的效率恢复、融合。
第七日清晨。
林雪衣的伤势已然恢复了五成,行动坐卧已与常人无异,只是脸色依旧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
凌霜的气色也略有好转,虽然神魂的亏空无法在短期内弥补,但至少稳住了元婴初期的境界,不再有继续跌落的危险。
是时候离开了。
草庐前,林雪衣与凌霜并肩而立,向着木老深深行礼。
“木老高义,霜剑阁上下铭感五内。此番恩情,日后必有厚报。”凌霜的声音依旧清冷,却透着由衷的郑重。
木老捋了捋白须,摆了摆手:“救死扶伤,本是医者本分。你二人能平安,老夫这番辛苦也算值得。”
他递过来两个小巧的玉瓶,一个给了凌霜,一个给了林雪衣。
“这是‘七宝凝魂丹’,虽不能补你本源,但可温养神魂,减轻你道基受损的隐痛。”他对凌霜说道。
而后又转向林雪衣:“你那瓶,是‘冰心玉露丸’,每日一粒,可助你调和体内两股魂力,消弭隐患。记住老夫的话,外力终究是外力,你自己的意志,才是熔炼一切的关键。”
“多谢木老。”林雪衣郑重接过,收入储物袋。
木老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意有所指地再次告诫:“血莲教行事诡秘,睚眦必报。此番你们坏了他们好事,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归途之上,务必小心。”
“弟子明白。”林雪衣低头应道,握着玉简的手又紧了紧。
她看了一眼腰间另一个特制的灵兽袋,那里面,呦呦依旧在沉睡。
这几日,无论她如何用灵力与魂力呼唤,呦呦都只是偶尔发出一丝微弱的回应,显然上次的本源消耗对它伤害极大,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恢复。
告别木老,凌霜祭出冰魄飞舟。
飞舟化作一道冰蓝色流光,腾空而起,转瞬便消失在回春谷的云雾之中。
飞舟之上,内部空间宽敞,阵法隔绝了外界的罡风,平稳如履平地。
以往的旅途中,林雪衣多半会立刻进入打坐状态,争分夺秒地修炼。
但这一次,她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飞舟前方的透明舷窗前,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神情沉静如水。
她的气质,在短短十数日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眉宇间那份属于少女的、不经世事的跳脱与纯粹,已经被彻底洗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沉淀与冷冽。
仿佛一柄被血与火反复淬炼过的绝世好剑,锋芒尽数内敛于沉静的剑鞘之下,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危险。
她的目光似乎在看着下方的风景,但思绪却早已回到了昏迷前的那一刻。
在她的神识感知中,时间被放慢了无数倍。
她能“看”到,在那血色光柱及体的瞬间,陆明身上似乎爆发出一点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璀璨的光,那光一闪而逝,仿佛被更强大的黑暗吞没。
她更能“看”到,当那血莲教的法阵将陆明“吞噬”后,自法阵核心反馈而出的,并非毁灭的快意,而是一股……带着贪婪与狂喜的恶毒攻击,直奔她的识海而来。
那感觉,就好像是辛苦布置陷阱的猎人,终于捕获了梦寐以求的猎物,在品尝猎物的同时,顺手一巴掌拍死旁边碍事的蝼蚁。
凌霜来到她的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弟子。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林雪衣身上的变化,那不仅仅是魂力融合带来的气息改变,更是一种心境上的彻底蜕变。
曾经那个需要她庇护在羽翼下的孩子,似乎在一夜之间,真正长大了。
许久,林雪衣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师尊,血莲教不惜暴露在万兽山脉的据点,布下那等复杂诡谲的阵法,绝不仅仅是为了封印或击杀。”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融合了两种寒意的眸子,清澈而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们像是在……看守,或者说,喂养什么东西。”
“陆明……他的‘尸身’,对他们一定有特殊的用处,而且是极大的用处。”
她没有说出“陆明没死”的猜测,因为那太过匪夷所思,也太过脆弱,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她只将自己的分析说了出来。
凌霜闻言,清冷的眸子闪过一丝赞许。
她点了点头,对此早有怀疑:“不错。能让血莲教这等邪教魔宗如此大费周章,其图谋必然惊天。此事牵扯甚大,已非我霜剑阁一家之事,为师已将此间情报传回宗门。”
她看着林雪衣,语气柔和了一些:“你如今伤势未愈,神魂的融合也远未完成,当务之急,是返回宗门,闭关静修,将这次的凶险,真正转化为你的底蕴。至于调查血莲教之事,宗门自有长老会定夺,会另作安排。”
林雪衣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
“不,师尊。”
“这件事,我想亲自查。”
她迎着凌霜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有些线索,或许只有我知道。”
她没有明说那线索是什么,但凌霜明白,弟子指的是她与陆明之间那份特殊的牵绊,以及她在法阵最后爆发时,以神魂共鸣的方式所感受到的、那些无法用言语描述的东西。
看着弟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凌霜沉默了。
“回山之后,再说。”最终,凌霜只是如此说道,算是默认了她的请求。
飞舟在云层中高速穿行,下方的山脉渐渐变得秀美,灵气也愈发浓郁。
这里,已经是霜剑阁的势力范围。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林雪衣腰间的灵兽袋中,那一直沉睡不醒的呦呦,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却充满了极度不安与警惕的嘶鸣!
“呦……”
那声音细小得几乎听不见,却通过主仆契约,如同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入林雪衣的识海!
林雪衣心神猛地一凛!
她与呦呦的契约联系虽然因双方的虚弱而变得微弱,但这种源自血脉本能的警讯,却比任何神识探查都要来得直接!
呦呦传递来的,是一种模糊却清晰的危险感知——在下方某处山林之间,似乎有一道极其隐蔽、带着淡淡血腥与邪恶气息的神识波动,如同一条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扫过她们的飞舟,然后一闪而逝!
那窥探,充满了贪婪与恶意!
血莲教!
林雪衣的身体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地,她一把抓住了凌霜的手臂,沉声道:“师尊,有窥探!”
凌霜的反应更快,在林雪衣开口的瞬间,她已有所察觉。
她脸色一寒,没有丝毫犹豫,单手掐诀,冰魄飞舟表面的冰蓝色光华瞬间内敛,舟身变得近乎透明,悄无声息地猛然拔高了千丈,并且偏离了原本的航线。
同时,她那远比林雪衣强大的元婴神识,如同无形的寒潮,瞬间笼罩了下方方圆百里的山林!
神识如水银泻地,寸寸扫过,不放过任何一棵树木,任何一块岩石。
然而,一无所获。
那片山林静谧如常,只有一些寻常的野兽与低阶妖兽在活动,没有任何可疑的修士气息,更不用说那邪异的血腥味。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林雪衣的错觉。
凌霜收回神识,眉头紧锁。
她相信自己弟子的直觉,尤其是那只星鹿的预警。
“看来,他们还是跟上来了。”凌霜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雪衣站在舷窗边,低头俯瞰着那片看似平静的山林,眼神同样冰冷。
那股被窥视的感觉,虽然只有一瞬,却如同跗骨之蛆,留下的阴冷感挥之不去。
它像一片无形的阴云,笼罩在了她们的归途之上。
这里,已是霜剑阁的疆域。
对方敢在这里窥探,足以说明他们的嚣张与自信。
林雪衣缓缓握紧了手中的玉简,那微弱的心跳,是她心底唯一的光,也是她此刻所有勇气的来源。
归途,已不再是归途。
而是另一场,无声厮杀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