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清晨已经有了凉意。
社区活动中心里,赵淑芬正对着窗户练习对焦。镜头里的梧桐叶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她反复调整角度,眉头越皱越紧。
“淑芬,”李主任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忙着呢?”
“李主任,”赵淑芬直起身,“您来得正好,我这个光圈怎么调都调不好。”
李主任走过去看了一会儿,指点了几下。赵淑芬又试了一次,这次清楚多了。
“这就对了,”李主任笑着说,“我今天来是有正事要告诉你。”
赵淑芬心里一紧:“啥事?”
“摄影展定下来了,”李主任把文件递给她,“这个月二十号,还有十天。”
赵淑芬接过文件,手有点抖。十天的期限像一块石头突然压下来,她原本以为至少还有一个月。
“十、十天?”她的声音有点紧,“李主任,我还没准备好呢。”
“准备啥呀,”李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的作品我看过,真不错。淑芬,你就当是去玩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赵淑芬笑了笑,但笑得很勉强:“李主任,我有点害怕。”
“有什么好怕的,”李主任说,“你就当是去玩的。再说了,就算到时候紧张,底下黑压压一片,你也看不见谁是谁。”
赵淑芬被逗笑了:“那倒是。”
“李主任,”赵淑芬又叫住她,“那个……开幕式的时候,需要我说啥不?”
“不用你说话,”李主任摆摆手,“你就站在自个儿照片跟前,有人来看,你就跟人说说你咋拍的,就行。很简单。”
赵淑芬点点头,心里却没底。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纸上印着“老年人摄影展参会通知”几个大字,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她一时半会儿看不进去。
十天。来得及吗?
从活动中心出来,赵淑芬骑着自行车往家走。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路边的梧桐叶黄了大半,踩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响声。她脑子里全是“十天”这两个字,车骑得心不在焉,差点撞到一个小孩子。
“阿姨,当心点。”旁边有人提醒她。
“诶诶,对不住。”赵淑芬赶紧刹车,拍了拍胸口。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怕啥,反正都报名了,豁出去了。
傍晚回了家,老周正在厨房里熬粥。电饭锅嗡嗡作响,锅里飘出淡淡的米香。赵淑芬把文件放在桌上,人有点恍惚。
“回来了?”老周端着两碗粥走出来,“快来吃饭。”
赵淑芬在桌前坐下,筷子拿在手里戳了戳碗里的粥,却没胃口。
“咋了?”老周注意到她的异常,“身体不舒服?”
“老周,”赵淑芬把文件推过去,“摄影展定下来了,这个月二十号,还有十天。”
老周拿起文件看了几眼,抬起头来:“这是好事啊,你咋还愁眉苦脸的?”
“我怕,”赵淑芬声音很轻,“到时候站在台上,万一说错了话,干错了啥……多丢人。”
老周把文件放下来,看着她:“淑芬,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赵淑芬愣了一下:“你能行吗?你的身体……”
“没问题,”老周说,“我想看着你站在台上。”
赵淑芬看着老周,他头发花白,但眼神很亮。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接下来的几天,赵淑芬更加努力地准备。她把每一张照片都精挑细选,排了又排,顺序换了一套又一套。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要打开手机相册看半天,琢磨哪张放前面更好。
“你那个《老年摄影入门》,看了没有?”老周问她。
“看了三遍了,”赵淑芬说,“里面说的光圈啊、焦距啊,我现在基本搞明白了。”
老周点头:“那就行。淑芬,我跟你说,拍照这事儿,技术是其次,关键是你得用心。你拍的那些梧桐叶、日落啥的,我看比公园里那些专业选手拍的还好。”
赵淑芬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你就瞎说。”
“我可不瞎说,”老周认真地说,“你拍的,那是带感情的。机器拍不出来的。”
赵淑芬没接话,但心里热乎乎的。
周六那天,赵淑芬专门去了一趟裁缝店,做了一件暗红色中式外套。她在镜子前试了又试,总觉得领子太高了、袖子太长了。
“阿姨,这件您穿正好,”裁缝店的小姑娘说,“喜庆,到时候开幕式穿正合适。”
赵淑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花白,但精神还好。她忽然想起年轻时候,老赵还在的时候,她也是爱美的。后来有了孩子、有了家庭,就再也没顾得上这些。
“阿姨?”小姑娘叫她,“您想啥呢?”
“没啥,”赵淑芬笑了笑,“就想着,这衣服做得好。”
老周坐在客厅里,看着她在屋里忙进忙出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感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赵淑芬身上,她整个人都显得精神了许多。
“淑芬,”他叫住她,“过来歇会儿。”
赵淑芬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走过去在老周身边坐下。
“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是最棒的,”老周说,“在我眼里,你一直是最好的。”
赵淑芬看着老周,眼里满是感激。她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老周的手背。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只露出一点点亮光。
夜深了,老周先睡下了。赵淑芬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开那本《老年摄影入门》,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十天。十天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怕啥,反正都报名了,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