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似水,缓缓不歇,无声冲刷着人间烟火,也温柔沉淀着半生执念。
又是数年光阴更迭。
当年满地奔跑、嬉笑打闹的孩童,尽数褪去稚气,次第长大,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前程。
程宇沉稳持重,深耕学业步步笃定,毕业后稳扎稳打打拼事业,行事磊落,前程坦荡。程浩阳光开朗,心性洒脱,走出了属于自己的人生轨迹,风生水起,岁岁顺遂。
兄弟二人一路被顾晋修教养、庇护长大,早已将他视作此生唯一的父辈依靠。多年朝夕相伴、悉心教诲,早已超越邻里情谊、长辈情分,化作根深蒂固的父子亲情。人前敬重他、仰慕他,人后亲近他、体恤他,事事记挂,岁岁孝顺,从未因长大成人、立业成家而有半分疏远。
而程宇沉稳内敛,承袭了顾晋修的风骨与担当,学业事业皆有所成,稳稳撑起自己的小家庭;程浩阳光开朗,心性洒脱,活成了孟初薰当年最明媚的模样,安稳顺遂,喜乐无忧。
一众人各有归途,各得圆满,唯独顾晋修,始终停留在旧时光里,守着那年盛夏的栀子花开,守着一场无人赴约的来生之约。
年岁渐长,鬓角悄悄染上浅霜,岁月在他清隽的眉眼间刻下淡淡的沧桑。他褪去了半生职场锋芒,褪去了世俗奔波劳碌,一步步放权,逐步卸下身上所有重担,将手中事业尽数交付后辈,从容抽身,彻底退休,告别了半生忙碌。
往后余生,他再无公事缠身,再无俗世奔波,唯一的日常,便是守着这方满载回忆的小院,守着满院岁岁盛放的栀子花,安度流年。
庭院被他打理得一如往昔,干净整洁,草木葱茏。年年盛夏,栀子如期盛开,洁白满枝,清香萦绕全屋,一如多年前那个温柔明媚的夏天,从未变过。
岁月磨平了悲痛的棱角,却从未冲淡半分思念。
如今的顾晋修,温和、从容、恬淡,眼底再无年少的偏执、离别时的崩溃、诀别后的荒芜,只剩历经世事、看淡浮沉后的平和悠远。只是这份平和之下,是数十年如一日、从未更改的孤守。
他的手边永远留着两样东西。
一枚是当年赠予孟椿枫、历经风雨辗转回归的素圈银戒,一枚是承载了年少所有约定的玉口哨。
日日清晨,夜夜临睡,他都会细细取出,指尖温柔擦拭银戒上微不可察的纹路,一遍遍摩挲玉口哨温润的肌理。数十年时光打磨,两件旧物愈发温润透亮,被他护得完好无损,一如他藏在心底、从未褪色的爱意。
院里无人的时候,他便独自坐在廊下,伴着晚风花香,对着空荡的庭院,轻声絮语。
不说思念刻骨,不谈半生遗憾,只絮絮叨叨讲着最细碎的日常。
讲今日天气晴好,栀子开得比往年更盛;讲程宇事业安稳,家庭和睦;讲程浩阳光明媚,岁岁平安;讲小孙女慢慢长大,眉眼愈发像她。
字字寻常,句句平淡,像是她从未离开,只是静静坐在他身侧,岁岁听他闲话家常。
时光温柔漫长,岁岁如此,日日如故。
每逢阖家团聚的日子,看着满堂儿女、后辈绕膝,热闹圆满,众人心中始终藏着一丝隐秘的心疼。
他孤身数十年,守着空院旧物,守着一场遥远的来生之约,不找、不等、不恋旁人,将余生所有温柔与空闲,尽数留给了逝去之人。
这一年中秋月圆,阖家团聚,灯火可亲。酒过三巡,氛围温软,程宇看着独坐月下、眉眼温柔孤寂的顾晋修,终究忍不住轻声开口劝慰。
“顾爸爸,这么多年,您一个人太孤单了。如今我们都长大了,不用您再费心操劳,往后日子清闲,您可以试着再找个伴,有人陪您度日,我们也放心。”
一旁的程浩也附和道。
他们早已成人,懂得岁月孤寂,懂得长夜漫漫,心疼他数十年孤身相守、无人相伴,只盼他晚年有人温暖、岁岁无忧。
周遭众人目光落来,满是体恤与期盼。
月下清风温柔,拂动他鬓边浅霜,顾晋修抬眸,望着满院盛放的栀子花,望着澄澈圆满的月色,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清淡、温柔且坚定的笑意。
没有迟疑,没有动容,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平和悠远,带着半生笃定,字字虔诚。
“不用。”
他眼底盛着经年不散的温柔惦念,似落满月光的深海,干净专一,别无二致。
“我不孤单。”
“我有小风。”
短短四字,轻浅落地,却抵过人间万千圆满。
他的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早已被孟晓风填满。年少是她,奔赴是她,等候是她,牵挂是她,余生孤守亦是她。
世人看他孤身一人,寂寂终老,半生孤苦。
唯有他自己知晓,他从未孤单。她藏在风里,藏在花里,藏在岁岁月色里,藏在他数十年的朝夕日常里,藏在他骨血余生的每一寸光阴里。
人间烟火更迭,后辈岁岁圆满。
他守着满院栀子,守着两枚旧物,守着一场来生之约,缓缓度完余生流年。
一生只爱一人,一生只为一人孤守。
流年缓缓,岁月安然,此生不负遇见,不负深情,不负等候,不负来生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