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日,天气格外好。
赵淑芬五点就醒了,躺在床上闭着眼不敢动,怕吵醒身边的老周。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亮,她的心跳也一点点加快。
“几点了?”老周翻了个身,声音含糊。
“六点不到,”赵淑芬轻声说,“你再睡会儿。”
“睡不着了,”老周睁开眼,“今天啥日子,睡不着。”
赵淑芬没接话,只是起身去厨房做早饭。粥熬得稠稠的,咸鸭蛋切了两半,她把蛋黄多的那半推到老周面前。
“多吃点,”她说,“今天耗神。”
老周看着她紧张的样子,笑了:“你这是比我还紧张。”
“那当然,”赵淑芬嘟囔了一句,“我这是第一次。”
吃完饭,老周要送她去,赵淑芬不肯。
“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在家等着,”她说,“我让明远送我去。”
赵明远是昨天主动打来电话的,说今天要过来送她。赵淑芬本不想麻烦儿子,但他坚持要来。
八点半,赵明远就到了。他今天穿得挺正式,浅蓝色衬衫熨得平整。刘芳和赵思雨也来了,说要给奶奶捧场。
“妈,走吧,”赵明远打开车门,“时间差不多了。”
赵淑芬应了一声,抬脚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去,在门口的镜子里照了照。暗红色的中式外套很合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显得精神。
“奶奶今天真好看,”赵思雨挽住她的胳膊,“特别有气质。”
“你这孩子,”赵淑芬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就你嘴甜。”
展厅在社区活动中心后院,原先是个旧仓库,收拾出来改成展览馆。赵淑芬到的时候,李主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淑芬,”李主任迎上来,握住她的手,“来啦。”
“李主任,”赵淑芬声音有点紧,“我……我有点紧张。”
“紧张啥,”李主任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宽心,你的作品我都看过,真不错。”
赵淑芬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跟着李主任往里走,脚步有点沉。
展厅很大,墙上挂满了照片。赵淑芬的作品被安排在最显眼的位置,一进门的右手边,一整面墙都是。她,一共十张。
有清晨的公园,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地上斑驳一片。有黄昏的小路,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有老周的笑容,他坐在藤椅上,晒着太阳,眼角的皱纹都是暖的。还有赵淑芬自己——老周给她拍的,在海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赵淑芬站在自己的作品前,腿有点软。
“妈,这是您拍的?”赵明远走进来,眼睛盯着那几张照片,“真好看。”
“嗯,”赵淑芬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刘芳也凑过来看:“妈,您这技术,可以啊。”
赵淑芬没接话,只是看着那些照片。她想起这半年来的日子,跟老周学拍照,在公园里转悠,一棵树一棵草地找角度。有时候拍几十张才有一张满意的,删了又删,选了又选。
原来这就是她的作品。
周围的人渐渐多起来了,都是小区里的老姐妹,还有社区的工作人员。有人指着赵淑芬的照片点头,有人拿出手机拍照,还有人低声讨论着什么。
赵淑芬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淑芬,”李主任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祝贺你。”
赵淑芬接过茶杯,手指有点抖。她看着李主任,眼眶忽然有点湿。
“李主任,谢谢您,”她说,声音哽咽,“要是没有您,我……”
“说这些干啥,”李主任握住她的手,“这是你自己的本事。”
赵淑芬没再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李主任的手。
正走着,有人叫住了她。
“请问这些照片是您拍的吗?”
赵淑芬转过身,看到一个年轻女孩,大约二十多岁,穿着白色的卫衣,牛仔裤,背着个相机包。女孩正指着她其中一张照片——是老周在公园里练太极的那张。
“是……是我拍的,”赵淑芬有点紧张,“咋了?”
“阿姨,你拍得真好,”女孩眼睛亮亮的,“特别是这张,光影太好了。还有这张,”她指了一下那张海边的,“这个意境,太美了。”
赵淑芬顺着女孩的手指看过去,那是老周在公园里练太极的照片。照片里,老周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一招一式打得有模有样,背后的阳光正好,形成一圈光晕。
“谢谢,”赵淑芬笑了,心里热乎乎的,“你就瞎夸。”
“真的,”女孩认真地说,“我是学摄影的,我老师要是看到您的作品,肯定也夸。”
赵淑芬看着女孩,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这半年的努力,终于被人认可了。
“阿姨,您是怎么学的?”女孩问,“我听李主任说,您是跟着老周学的?”
“嗯,”赵淑芬点点头,“我家老周是摄影师,教了我半年多。”
“您真幸福,”女孩笑了,“有老周教您,还能出来参加展览。不像我,想出来拍照,我妈老说我瞎折腾。”
赵淑芬看着女孩,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想学这个学那个,但总是围着家转,围着孩子转,一晃就是几十年。
“啥时候学都不晚,”她说,声音很轻,“只要想学,啥时候都行。”
女孩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阿姨,我能加您个微信吗?以后想请您指导指导。”
赵淑芬愣了一下,她手机还是老周教她用的,微信也是老周帮她下的。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好,我让老周帮我整。”
女孩加了微信,道了谢,又去看别的照片了。赵淑芬站在原地,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她,赵淑芬,62岁,第一次举办摄影展,就有人找她要联系方式。
原来这就是被人认可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为自己活着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