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里人渐渐多了起来,赵淑芬正盯着自己那张《晨练》出神。
照片里是清晨的公园,一个老头在打太极,身后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这是她跟着老周学了三个月后拍的,当时老周在旁边指导了她半天,她举着相机手抖,拍了十几张才挑出这一张。
“赵老师?”
声音从背后传来,有点不确定。赵淑芬转过身,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还拿着杯矿泉水。
“您是……”赵淑芬眯起眼睛,仔细看。
“赵老师,真是您啊!”男人往前跨了一步,脸上的笑纹挤成一团,“我是您第一届学生,王建国嘛!您不记得了?那时候您教我们语文,我坐第三排,老爱迟到。”
赵淑芬愣了一下,记忆像被钥匙打开了锁。那个瘦高的男孩,爱抄作业,上课时总望着窗外。现在站在眼前的,是眼前这个略显富态的中年男人。
“建国……”她喃喃了一句,眼眶忽然有点热,“你咋在这儿?”
“我在市里工作,今天来这边办事,正好看到社区贴的摄影展海报。”王建国指了指墙上那张《晨练》,“我一看这照片署名'赵淑芬',还以为是同名同姓呢。结果过来一看,真是您!赵老师,您这可以啊,退休后还学会拍照了!”
赵淑芬摆摆手,嘴里说着“瞎玩瞎玩”,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老师,”王建国左右看看,语气里带着点羡慕,“我们那帮同学要是知道您现在这样,肯定都惊着了。当年您总说,我们是她教过最调皮的一届。结果现在看看,您才是最厉害的那个——62岁开摄影展,我们连想都不敢想。”
“啥厉害不厉害的,”赵淑芬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就是没事找点事做。”
王建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赵老师,您手机号多少?咱班同学建了个群,您要是方便,我把您拉进去。大家伙都想您呢。”
赵淑芬犹豫了一下。她手机还是老周帮她注册的,微信也是老周教的,加好友还是头一回。但看着学生期待的眼神,她点了点头。
“好,我让老周……就是我老伴,帮我整一下。”她报出号码,“你先记着,回头让他帮我通过。”
“诶,好嘞。”王建国存好号码,又跟赵淑芬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才依依不舍地去别的展厅转悠了。
赵淑芬站在原地,看着学生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原来这就是被人认可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抬眼看去,老周在赵明远的搀扶下,正缓慢地走进展厅。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拄着拐棍,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你咋来了?”赵淑芬赶紧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老周喘了几口气,笑了:“这么大的事,我咋能不来。”
赵明远在边上补充:“妈,是爸……是老周叔叔非要来的。他说今天是您的大日子,怎么也得来看看。”
赵淑芬看着老周苍白的脸色,心里一紧:“你身体受得了吗?医生说了你要静养……”
“没事,”老周摆摆手,目光落在墙上的照片上,“让我看看,你拍得咋样。”
他一张张看过去,赵淑芬就在边上扶着,随时准备接住他下滑的身子。
“这个好,”老周指着她那张《夕阳》,“光打得好,有层次。”
“你就会瞎夸。”赵淑芬嘴上这么说,手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老周的胳膊。
展厅的灯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她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王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站在不远处,冲她竖起大拇指。
赵淑芬忽然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