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卫臻的条陈和少府那笔欠款的销账文书卷在一起,亲手交给了尚书台管核销的刘主事。刘主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吏,在尚书台蹲了二十年,什么人情世故没见过。他翻了两眼,抬头看了看我,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放这儿吧",然后拿起笔在核销栏里勾了个"准"字。
那三千钱的痕迹,就算从账面上消失了。
当天下午,消息就递到了我桌上——周小乙从奉高苑传回来的帛条,只有短短一句话:"第一批十二人,已入北门。"
卫臻兑现了承诺。
我捏着那条帛,心里松了口气,但不敢松太久。北门放行只是第一步,后面的事更麻烦——十二个人进了奉高苑,吃喝拉撒、操练器械、轮换值守,每一样都需要钱和物资。粮商周家那边我已经拿着刘协的玺印拓片去铺了底,但这只是赊账,终究要还。我得想办法给这支队伍弄到长期稳定的来源。
这天散值后我没急着回偏房,而是在尚书台的值房里多待了一阵,把近半个月朝中的人事变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曹操要对付袁绍,文官系统里调动的动静不小——据我所知,程昱已经升任东中郎将,最近频繁往返于许都和前线之间,这意味他在朝中的时间会减少;荀彧留守后方,但主要负责的是军粮调配,不是监视皇帝;郭嘉还在,可这个人太聪明,我不确定他对我了解多少。
说来也巧,就在我理这些头绪的时候,尚书台来了个人。
"陈令史在么?"
声音温润,不急不缓。我抬头,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明明才二月天,扇子就是个装饰。他面容清秀,嘴角挂着笑意,可我看见那笑就没觉得暖和——郭嘉。
我起身拱手:"郭祭酒,什么风把您吹到尚书台来了?"
郭嘉跨进来,自顾自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扇子"啪"地合拢,在手心敲了敲。"没什么大事,路过罢了。"他环顾了一圈值房,目光在我案头那堆文书上停了半息,"听说陈令史近来忙得很,少府的账、奉高苑的修葺令、还有——北门新来的几个民夫?"
他后头那几个字轻飘飘的,可我手心里瞬间沁出了汗。我面上不动,甚至笑了笑:"郭祭酒消息灵通。奉高苑那事儿是陛下的意思,说当年秋猎的地方荒了可惜,让我帮着张罗修缮。我一个尚书台小吏,领了差事就得跑腿,有什么办法。"
"嗯,修缮猎苑,光复旧制,天子仁心,挺好的。"郭嘉用扇子点着我的案面,语气漫不经心得像在聊天气,"不过陈令史啊,我多嘴提醒一句——许都现在不比洛阳,地方窄,人又多,凡事做大了,容易惊着旁人。惊着我倒没事,惊着别人……就不好办了。"
他站起身,扇子重新展开摇了摇,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我眨了眨眼:"对了,你那个姓周的粮商,往后若缺什么,可以找我府上的管事,报我的名号就是。我这边有些旧年的军需存货,放着也是放着。"
他走了。值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案上那盏油灯还在轻轻摇晃。
我坐在椅子里,好半天没动。郭嘉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明摆着在告诉我:我知道你的事儿,我也不打算拦你,但我随时可以。那个"可以找我府上管事"的尾巴,更是意味深长——他这是要在我这条线上给自己埋个桩?还是纯粹好奇,想看看我能折腾出多大动静?
我不知道。但我清楚一件事:郭嘉这个人,你猜不透他的阵营。他可以是曹操最锋利的刀,也可以是朝堂上最绕的线。他今日来不是警告,不是威胁,更像是……下了一颗闲棋。就看你自己要不要接。
我深吸一口气,把案上的文书收拾整齐,吹了灯往外走。路过尚书台大门的时候,门房递给我一个小竹筒,说是傍晚有人送来的,没留名。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刘协的笔迹,字迹比上次又稳了些,只写了一行:
"曹操明日北行巡视军粮,约去十日。朕想见王越。"
我的心猛地一跳。刘协要亲自见王越——这意味着他要亲眼看看自己的队伍。这是大好事,也是大风险。曹操虽然不在许都,但程昱、夏侯惇还在,宫里的曹家侍卫也没撤。刘协要出宫,哪怕只是去奉高苑,也必须有周全的伪装和护卫。
我捏着竹筒,在黑暗的廊下站了片刻,夜风从宫墙那边卷过来,吹得衣袖猎猎作响。
好。既然郭嘉在许都布了棋,曹操又离开了十日,那这盘棋,我不妨走得再大一点。
我转身往偏房走去,脑子里已经在拟一份出宫的方案。第一要紧的,是找伏皇后帮忙打掩护——她管着内廷女官,弄一套宦官的衣服给刘协换上,比什么法子都稳妥。
十日,够做很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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