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指尖轻轻颤了颤,从浅眠中悠悠转醒
他的掌心依旧贴着母亲温热的心口,残留的暖意裹着微凉的龙气,迟迟未曾散去。他抬眼,漆黑的瞳仁映着冰壁流淌的淡蓝微光,山洞静得极致,连他浅浅的呼吸都能撞在岩壁上,折出细碎的回音
洞外风雪未歇,凛冽寒气透过冰封的岩缝丝丝钻进来,落在鼻尖,凝成一层极薄的白霜
他没有急着动弹,先侧头安静望向身侧的阿溟
她倚着冰冷的岩壁静静靠着,眉骨那道淡色巫纹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粉光。呼吸又浅又急,绵长不稳,整张脸苍白得胜过洞外积雪,透着一股掩不住的虚弱
阿狰小心翼翼挪开贴在她心口的手,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的休憩。可他才微微侧身,身侧的阿溟喉咙里便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像是气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闷得发颤
他瞬间僵住,定定看了母亲许久,见她始终闭着眼未曾醒来,才咬着唇,轻轻褪下身上盖着的半截虎皮袄
小小的赤足一落上冰冷的石地,刺骨寒意瞬间顺着脚底窜遍四肢百骸。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小小的身子缩了缩,却没有半分退缩。他将仅剩的虎皮袄牢牢裹紧,迈着微跛的步子,一步步走向洞口那块冻得坚硬的冰石台
他从怀中摸出那根常年佩戴、被摩挲得通体发亮的兽骨哨,含在唇间,闭目沉吸一口气
低沉绵长的哨音骤然破开风雪,不似人声喧嚣,不似狂风呼啸,是独属于百兽契约的古老召唤,穿透层层风雪浓雾,直直沉落深山密林深处
不过数息,远处山林便传来沉沉的踏雪闷响
最先赶来的是一头独眼灰熊,旧疤横跨左眼,粗壮的熊掌小心翼翼捧着一整块饱满蜂巢。金黄的蜜浆顺着指缝不断滴落,落在厚厚的积雪上,融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坑。它稳稳行至冰台前,低头温顺低吼一声,将蜂巢轻轻搁在石面上,乖顺垂首
紧随其后,一道矫健黑影破雪疾驰。花豹嘴角叼着一只冻得紧实的野兔,后肢皮毛沾着山野的血泥,它利落甩了甩脑袋,将猎物稳稳放在蜂巢旁,随即后退三步,伏低矫健的身躯,静待指令
山林兽影接踵而至
硕大的野猪驮着满满一背新鲜菌子,背上菌菇堆得高高,几乎盖过脊背,笨拙却稳妥地钻出林缘;雪豹自万丈断崖纵身跃下,落地悄无声息,齿间衔着半只新鲜羚羊,轻轻放在最外侧,长尾卷住前爪静静趴伏
越来越多的猛兽冲破风雪迷雾,奔赴此地
狼群整齐列队而来,每一头狼的口中都衔着物件,饱满的松果、风干的兽肉、温热的鸟蛋,样样俱全。它们褪去山林凶性,不争不抢,依照身形大小井然排序,温顺献上各自寻觅的物资
一头年迈的老猞猁步履蹒跚,费力拖着一块裹着湿软苔藓的鲜鹿肉,颤巍巍放到堆中,而后微微偏头,用柔软的额头轻蹭冰台边缘,姿态恭敬,如同行礼
阿狰立在高高的冰石台上,小脸绷得认真肃穆。他唇瓣轻动,吐出一串只有山林百兽能听懂的低沉音节,简短清晰:“放下,排好”
群兽俯首听命,动作整齐有序
不过半刻钟,冰台之下已然堆起满满一座物资小山。温热的气息混着蜜香、淡淡的血腥与山野草木气息,在凛冽寒风中蒸腾起袅袅白雾,驱散了些许寒意
阿狰心头一喜,下意识回头,想唤母亲来看这满台的物资,却骤然顿住动作
阿溟已经醒了
她单手撑在冰冷的岩壁上,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左臂肩头,肌肤之下,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游走盘旋,蜿蜒流转。她静静望着洞口俯首成片的猛兽,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震动,安静得一言不发
阿狰瞬间笑开,稚气的喜悦撞满心口,脚步轻快地往回奔跑,身上的虎皮袄随风翻飞,猎猎作响
“娘!你快看!我寻了好多吃的回来!”
他声音清亮软糯,带着孩童独有的雀跃与得意
“熊瞎子特意摘了最甜的蜂巢!这些东西,我们够吃三天了!”
阿溟看着朝气蓬勃的孩子,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撑着岩壁想要起身。可身躯刚微微挺直,胸口便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
她身形猛地佝偻下去,五指死死捂住嘴唇
“咳…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控制不住地溢出喉咙,单薄的肩头剧烈震颤。待这阵剧痛稍稍平息,她缓缓摊开掌心,一片刺目的鲜红瞬间映入眼帘
温热的血珠顺着指缝不断坠落,滴落在坚硬冰面,落下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嗤响,迅速融开一小片白霜
阿狰脸上的笑意瞬间僵死,尽数褪去
他心头一慌,快步冲至阿溟身前,一把扯下身上唯一厚实的虎皮袄,扑通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撑开袄子,小心翼翼兜住母亲垂落的手掌,稳稳接住不断滴落的鲜血
血水不断浸透皮毛,温热又刺目
而就在那一片猩红之中,几点细碎至极的金光,正缓缓浮沉升起
比米粒还要纤细,薄如蝉翼,像散落的星尘,在温热的血珠之中缓缓旋转、漂浮,泛着独属于龙族的凛冽光泽与纹路,是龙鳞碎末
阿狰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瞬间僵硬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阿溟苍白的脸庞,稚嫩的嗓音控制不住发颤,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惶:
“娘…这是龙鳞…你怎么会有,爹爹的金龙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