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麦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骑着自行车,脑子里还在想着大棚的事。上午去了一趟农业站,问了问建大棚的成本和技术要点,工作人员给他拿了一些资料,让他回去好好看看。路上经过那片药材地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新苗长得还不错,看来上次浇的水起了作用。
刚到村口,就看见周小兰站在老槐树下,好像在等谁。
“咋在这儿站着?”陈小麦停下来,腿撑着地。
“等你呗。”周小兰走过来帮他把自行车扶好,“咋去这么久?俺都等半天了。”
“去农业站问了点事。”陈小麦把车锁好,“走吧,回家说。”
两个人沿着村路往回走,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把路面照得白白的。周小兰看了陈小麦一眼,欲言又止。
“咋了?”陈小麦问。
“没啥,”周小兰犹豫了一下,“就是你爸那事,你打算咋整?”
陈小麦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周小兰会主动提起这个。
“啥咋整?”他反问。
“俺是说,叔叔啥时候来?你要不要去接他?咱家要不要收拾一下?”周小兰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俺寻思着,叔叔第一次来咱这儿,咱得让人家觉得咱俩过得不赖。”
陈小麦沉默了。他低头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石子滚出去很远。
“俺还没想好。”他说。
周小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知道陈小麦和他爸之间的事不好开口。
两个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快到家门口的时候,陈小麦突然开口:“小兰,俺爸小时候对俺不好。”
周小兰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俺爸以前喝酒,喝完酒就骂俺没用。”陈小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俺妈拦着,他就连俺妈一起骂。后来俺妈没办法,才让他出去打工的。这些年,俺跟他没咋说过话。”
周小兰停下脚步。她看着陈小麦的侧脸,月光下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那你恨他吗?”她问。
陈小麦想了想,摇头:“俺不知道。小时候恨过,现在不恨了,但也不知道该咋面对他。上次他给俺打电话道歉,俺也不知道说啥,就嗯了几声。”
“那这次他来看你,你咋想的?”周小兰问。
陈小麦沉默了一会儿,说:“来就来吧毕竟是俺爹。他能来,说明他想通了,俺也不能一直跟他较劲是不是?”
周小兰点了点头,没说话。她伸手过去,轻轻拉住了陈小麦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月光下,谁也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陈小麦表面上该干啥干啥,去合作社看看账目,去地里转转,但心里一直不踏实。他在想父亲来了会说啥,想自己该说啥,想万一父亲问他为啥不回城市工作,他该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他想了好几天,也没想出个好答案。
“俺就说合作社忙,走不开。”他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反正俺不回城市了,他迟早要知道,早知道晚知道都一样。”
到了父亲要来的那天早上,陈小麦起了个大早。
他先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又去镇上买了点菜。周小兰来帮忙,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做了几个像样的菜。
“你紧张啥?”周小兰看着陈小麦择菜的手都在抖,忍不住笑了。
“俺没有紧张。”陈小麦嘴硬。
“你手都在抖还说没紧张。”周小兰揭穿他,“没事,叔叔来了咱好好招待,又不是啥洪水猛兽。”
陈小麦没说话。他把菜放在盆里,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在绿油油的菜叶上,溅起一片水花。
快到中午的时候,陈小麦去村口等。
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远处的大路。太阳晒得他有 点出汗,他用手扇了扇风,又踮起脚尖往远处看。
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慢慢地走近了。
陈小麦看着那个身影,心里突然有点紧张。那人越来越近,他看清了——是父亲陈建国。
父亲看起来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不少,背也驼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肩膀上背着一个帆布包,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陈小麦看着父亲,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父亲走到他面前,停下了脚步。他看着陈小麦,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小麦。”
声音有些哽咽。
陈小麦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粗糙的皮肤,佝偻的背。他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所有的怨恨、不满、委屈,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说不出的情绪。
他叫了一声:“爸。”
然后父子两人相对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