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远被手机闹钟震醒的时候,发现那条格子花纹的薄毯又跑到了身上。
他盯着毯子看了两秒,转头看向暖气片。
墨斗团成一个标准的猫球,尾巴盖在鼻子上,呼吸均匀而安详。
但它右前爪上沾着一小团格子花纹的毛絮,跟毯子边缘脱线的位置完全吻合。
林远没有戳穿它,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洗漱。
季度总结会定在上午九点,公司大会议室。
林远换上干净的工装,把放电短棍插在口袋里,检查了一遍真实之镜的镜面。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下颌线条很硬,眼睛很亮,太阳穴旁边那道被沙发扶手硌出来的红印早就消了。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周岩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份老魏帮他写的发言稿,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默背什么特别难记的公式。
老魏坐在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保温杯搁在膝盖上,杯盖拧得很紧。
墨斗蹲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晃着。
苏眠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热咖啡,旁边空着一个位子,杯架上放着一杯冰美式。
林远走过去坐下来,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
“发言稿背熟了?”他问。
“周岩早上在训练室里背了四十分钟,把‘感谢编剧代行者提供的实战机会’这句背了三遍,每次都觉得不对劲,又改回去了。”
苏眠的语气依然是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调子,但林远注意到她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赵琳抱着一摞文件从门口进来,在第三排坐下来,把文件码得整整齐齐。
她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已经麻木的语气说:“今天的会议议程有三项,季度任务总结、优秀干员表彰、下季度任务预分配。
第三行动组组长上周交了一份报告,建议把第七行动组的任务频率作为优秀案例纳入公司培训手册。
你们这组人出任务的速度实在太快,培训手册的排版已经跟不上你们刷新纪录的节奏了。”
周岩清了清嗓子,走上讲台。
他看了眼手里的发言稿,又看了眼台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发言稿放在讲台上,用他那把低沉的声音直接开了口。
“第七行动组本季度完成收容任务三十余次,其中蓝级及以上任务占比超过三分之一。
组员苏眠在多次高危任务中承担主攻职责,个人收容成功率保持百分之百。
组员林远于本季度通过转正考核,并在通州独立完成首次蓝级收容,目前职级D级,下周参加C级晋升考核。
编外成员墨斗在通州下水道排查任务中表现出色,并协助完成多次蓝级任务的前锋侦察工作。”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发言稿,又抬头看着台下。
“本组在任务中多次获得后勤部、装备部、研发部及情报部的跨部门支援,在此一并致谢。”
台下响起零星的掌声。
墨斗在椅子上站起来,弓起背伸了个懒腰,尾巴翘得高高的,用一种压得很低但周围的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还算公道,提到了我,没有提到我钻下水道的细节。”
老魏用保温杯挡着嘴,小声回了一句:“你钻下水道的细节我写进发言稿了,他自己删的。”
墨斗的耳朵往两边压了压,重新蹲回椅子上,把尾巴盘在前爪上,摆出一副“我不跟你们计较”的姿态。
表彰环节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老魏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展开来清了清嗓子。
赵琳在台下看到那张纸上的字迹,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对林远说:
“那张纸是我上周帮他写的发言稿草稿,他说太正式了不适合他的风格,要自己改,我不知道他改成什么样了。”
老魏没拿稿子,只是把纸放在讲台上,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然后开口了。
“第七行动组本季度表现很好,好到我把他们的任务数据拿去跟公司成立头三年的纪录比了一下,发现有些单项已经破了历史纪录。
比如单人首次独立收容蓝级污染物的用时,林远在通州下水道里用了不到一小时,之前的纪录是一小时整,保持者是苏眠。
再比如多层寄生型污染物的收容速度,苏眠和林远在电梯任务里配合收容三宿主,全程不到两小时,之前同类任务的平均收容时间是四到六小时。”
他顿了顿,把保温杯放在讲台上。
“这些数据不是我编的,是赵琳熬了好几个晚上从档案室的老台账里翻出来的。
她为了核实苏眠当年的纪录翻了三年的纸质档案,翻到手指上全是纸割的口子,我让她歇一歇,她说不用,她说这些纪录应该被更多人知道。”
台下所有目光转向赵琳。
赵琳把脸埋进文件堆里,眼镜片反射着会议室的日光灯,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耳根红得很明显。
“所以今天在季度总结会上,我想说的是,纪录这种东西,存在的意义不是用来保持的,是用来被打破的。
苏眠保持了那么多年的纪录,被她的搭档破了,她没有不高兴,她那天在训练计划上写的是‘近身格挡成功率达标,握力还需加强’。
方秀兰留下的观测者序列徽章封存了好几年,被一个新人在地下三层领走了,管理员在台账上写的是‘领取人签名,林远’,后面空了好多年的空白栏终于有了字。”
老魏端起保温杯,朝林远的方向举了一下。
“下一季度,希望你们继续破纪录。不只是任务纪录,还有寿命纪录。
活过这一季,再活下一季,活到能把所有想记住的记忆都留在镜子外面,用自己的脑子、自己的心,永远地记住。”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周岩第一个开始鼓掌,苏眠跟着拍了两下,赵琳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用力地拍了好几下。
墨斗蹲在椅子上没有鼓掌,它用尾巴在椅背上拍了三下,节奏清晰而克制。
散会之后林远在走廊里被装备部的小哥拦住了。
小哥手里拿着一个刚拆封的包裹,包裹上贴着“加急”的标签,里面是一根全新的训练用短棍,握柄上缠着防滑胶带,比他现在用的那根更短更轻,握在手里刚好贴合手掌弧度。
“后勤部新到的试用款,还没正式配发,周组长上周单独申请了一根,说是给你的晋升考核做准备。
你上次在通州那根短棍的电弧输出功率在最后那一波弹幕爆发时超载了一次,虽然没有烧坏,但电池寿命缩短了不少。
这根新的是改进版,电池续航多了好几分钟,电弧输出更稳定,握柄加了减震层,格挡反作用力对虎口的冲击能减少一些。”
小哥把短棍递给他,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看了一眼,
“赵琳让我转告你,考核用的模拟污染物评审委员会已经定下来了,是蓝级规则型,具体类型保密。
但她让我告诉你,别吃太多,免得在考核的时候被追着跑岔气。”
林远接过短棍掂了掂,重量比之前那根更轻,握柄的减震层手感很舒服。
他把短棍插在工装口袋里,谢谢了小哥,然后往训练室走去。
下午的训练,苏眠已经在训练室里等着了。
她站在窗台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训练假人的眉心还留着上次训练时被他弹幕精准打出来的焦痕。
她看到他进来,从窗台上拿起握力器扔给他。
“最后三天,周一练反应速度,周二练组合衔接,周三上午休息下午考核。
你的金属牌校准精度已经达到单点定位级别,考核时如果评审委员会出的是规则型污染物,用金属牌感知核心位置,用真实之镜照出规则漏洞,用短棍和弹幕补刀。”
林远接过握力器,调到最重一档握了几下。
前臂肌肉传来的酸胀感比上周轻了不少,握力提升的效果在通州考核里已经验证过一次,现在要做的只是巩固。
苏眠拔出短刀,刀尖指向他胸口的方位。
“今天的训练内容是连续闪避接反击,我会用正常速度连续攻击,你要在闪避的同时用话痨术干扰我的节奏,每一次闪避之后必须接一次反击。
如果我的刀在你反击之前碰到你的衣服,这一轮就重新开始。”
林远把短棍换到反手,活动了一下手腕。
“来吧。”
苏眠的刀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就到了面前。
他侧身闪过第一刀,短棍反手往她手腕方向点去,她轻松格挡,第二刀紧跟着横削过来。
他往后仰躲开,嘴里已经开始说话,
“你今天中午吃的是什么?食堂的红烧肉好像换了师傅上次那个师傅放酱油太多这次这个放的糖太多了我吃着像糖醋里脊不过没有王建国他妈做的好吃……”
话痨术的计时器在系统面板上跳动了十几秒。
苏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注意力在追踪他话里的逻辑链条时被打散了一点,第三刀的衔接慢了小半拍。
他的短棍趁这个空隙从她刀锋下方穿过,轻轻点在她手腕护甲上。
“得分。”林远往后退了一步。
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护甲,把短刀换到反手。
“话痨内容太长了,说到第五句的时候我已经听出了规律,下次缩短到三句以内,内容不要重复。”
训练进行到傍晚的时候,装备部的小哥推门进来送补给。
他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赵琳帮林远申请的考核备用装备,备用电池、短棍清洁剂、还有一盒新到的润喉糖。
他把纸箱放在墙角的时候,苏眠正用短刀在林远的弹幕矩阵里快速穿梭,刀身的蓝光和弹幕的金光在软垫上交织出一片密集的光影。
小哥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想学又不敢问的微妙崇拜,最后默默退了出去,临走前往地上放了两瓶矿泉水。
晚上林远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把真实之镜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镜面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反射出一圈稳定的淡金色光晕。
金属牌校准精度已经达标,全套观测工具都在身上,握力比上周强了不少,新的短棍握在手里刚好贴合虎口。
周三的考核他准备得差不多了。
墨斗从暖气片上跳下来,走到茶几旁边,低头闻了闻真实之镜的镜面,然后抬头看着林远。
“方秀兰当年参加C级考核的时候也紧张,老魏说她考核前在训练室里对着金属牌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不是校准,就是在自言自语。
她说怕自己不够好,怕通不过,怕浪费了观测者序列的名额,后来她考过了,评审委员会说她的感知能力是建公司以来最强的,没有之一。”
它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林远的手腕。
“你手里的东西比她当年多,她有金属牌,你有金属牌加镜子加徽章,她只有自己一个人,你有苏眠,有老魏,有周岩,还有我,你怕什么?”
林远低头看着墨斗那双金色的眼睛,想起它在公交车隔板前面用爪子按住煤球的抓痕,想起它在诊所笼子前低头闻旧毯子时完全静止的尾巴,想起它刚才在会上用尾巴在椅背上拍了三下。
他把真实之镜收进口袋里,拍了拍墨斗的头顶。
“知道了。”
周三,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