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瓶基因药剂归我们没有问题吧？”
丹尼尔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落在雷殛之渊残余的雷光余烬中。
他偏着头看向艾利克斯，嘴角那抹笑意维持着精准的弧度，像一把收在鞘里只露寸许刃尖的刀。
艾利克斯还没开口，哈米德已经炸了。
“没问题？你管这叫没问题？！”
哈米德把盾牌往地上一顿，金属撞击焦岩发出沉闷的“哐”声。他那只骨折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但左手攥拳的指节捏得发白，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手肘，
“我正面扛了领主多少锤？你们的人躲在后面打冷枪，现在好东西全归你们？”
萨米拉没有哈米德那么激动，但握着剑柄的手指也紧了几分。
她看向丹尼尔，语气平淡却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我最后一剑刺进领主后膝的时候，阿扎德小姐还在换弹夹。那一剑如果我没刺中，领主不会失衡，她也没有那一枪的机会。”
丹尼尔听着两人说完，不急不缓地把目光从哈米德移到萨米拉，最后回到艾利克斯脸上。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在雷光的余晖中闪了一下。
“你们在攻略开始前，亲口说过的话，要我重复一遍吗？”
他语气平淡，但“亲口说过”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在光滑的冰面上凿了四道裂缝。
哈米德的嘴张了一下，没有立刻接上。
丹尼尔继续说，语速不快，却像一颗一颗往桌面上码硬币：“战前约定——不搞平均主义，谁击杀的归谁。这话是艾利克斯先生说的，你们当时没有一个人反对。”
“谁击杀的归谁”——丹尼尔又把最后五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了半度，但分量反而更重了。像是在提醒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当初点头的，现在想反悔？
哈米德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萨米拉垂下目光，剑柄上的手指松了半寸。
空气安静了两秒。
“呵呵，真是不要脸的家伙。”
帕尔瓦娜从石柱旁直起身来，单手把拢在罩袍里的金币包往怀里带了带，尖利的声音像一根被绷紧的弦，
“战前说好的谁杀归谁，打完就翻脸要搞平均主义。真以为这是你们的一言堂？”
她偏头看向艾利克斯，眼尾微微上挑，
“您说是吧，艾利克斯先生？您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可没加一句‘但我们要酌情考虑消耗’哦。”
艾利克斯感觉自己脸上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剑尖朝下，插进焦岩的裂缝里，双手按在剑柄上，沉声道：“这场战斗我们出了大力气。药剂、卷轴，烧了多少你们心里有数。利亚姆……还死了一个人。”
“伤亡”这两个字像一块压秤的砝码。哈米德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萨米拉的呼吸也比刚才重了半拍。
帕尔瓦娜却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尖利，像碎玻璃划过石板。
“说的好像导致利亚姆先生死亡的是我们一样——这可是您自己的指挥，艾利克斯先生。”
哈米德下意识地偏过头看了艾利克斯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落在艾利克斯的余光里，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他的后颈。他认识哈米德不过两天，但那种“我在怀疑你是否配得上队长的位置”的目光，他见过太多次——在圣约国那些政敌的眼里。
萨米拉也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但剑柄上那只手，松开了又握紧，握紧了又松开。
艾利克斯心里“咯噔”一声，失去了坚实的支持者利亚姆，他顿时觉得自己的队长之位岌岌可危。
丹尼尔没有放过这个瞬间。他早已算好了要找机会打压艾利克斯身为队长的威严，看看有没有机会把那位萨米拉撬到他们这边来。
他微微侧头，把目光从哈米德脸上移开，语气放缓了几分，像是在递给对手一杯温度刚好的茶：
“不过，出于人道主义，那一百枚金币可以归你们，算是这场战斗的消耗补偿。”
“哈？！”艾利克斯猛地转过头来，
“你打发叫花子呢？一百枚金币够干什么？一瓶药剂就一百枚金币！”
“我说的是‘补偿’，不是‘报酬’。”丹尼尔纠正他，语气平淡得像在纠正一个学生的错题，
“战利品的归属权是另一回事。这一百枚金币，只是我出于善意给你们的。”
“你管这叫善意？！”
“你也可以不要。”丹尼尔双手一摊，
“那就按约好的，谁击杀的归谁。基因药剂、蓝币、金币、机械臂，全部归我们。你什么都拿不到。”
“你——！”艾利克斯气的快冒烟了，哈米德和萨米拉脸色不善的看向丹尼尔。
“或者——”
丹尼尔的尾音拖了半拍，像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慢慢划过。他的目光从左到右，依次扫过哈米德骨折受伤的右臂、萨米拉垂落的剑尖、艾利克斯紧抿的唇角，然后不紧不慢地落在了哈米德身上。
“哈米德先生，”他的语气忽然放轻了，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商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觉得，你比我们所有人都更需要那具机械臂。”
哈米德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丹尼尔继续说，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你目前右臂骨折的状态，别说举盾了，下一层遇到一只普通怪，恐怕都得靠队友替你挡在前面。这样下去，你确定还能走出这座迷宫？”
哈米德没有说话。但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下，指节捏得发白。
那是他仅剩的还能用力的手，而他低头看它的时候，目光里有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沉重。
丹尼尔看到那个细微的动作，知道他上钩了。
他调整了一下重心，把那具银灰色的机械臂从地上拿起来，单手托着，让它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暴露得清清楚楚。关节处精密的齿轮在暗光下缓缓转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是某种邀请。
“不如这样，”丹尼尔的声音依然温和，
“机械臂归你们，那一百枚金币归我们。
对你们而言，战力恢复，接下来的路好走得多；
对我们而言，拿钱走人，两不相欠。”
他顿了一下，然后微微偏过头，把目光重新投向艾利克斯：“不过，这得你们的队长先生同意才行。”
最后半句话落地的时候，丹尼尔的嘴角依然挂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但他的眼神，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刺进了艾利克斯和哈米德之间那条尚未裂开的缝隙。
艾利克斯的瞳孔猛缩了一下。
他听懂了。
短短一句话，丹尼尔把选择权推到了他手上——同意，哈米德恢复战力，但队里所有人要损失那一百枚金币的集体收益；不同意，哈米德带着断臂继续走接下来的迷宫，面临随时被当炮灰的哈米德会怎么想？萨米拉又会对他这个队长怎么想？
艾利克斯感觉自己的后颈渗出一层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凉得像一条蛇爬过脊背。
他不动声色地偏头看了一眼哈米德。哈米德没有看他。
哈米德正低头看着自己那只骨折的右臂，整条手臂无力地垂着，连手指都蜷不起来，血肉撕裂筋骨错位的疼痛无时无刻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看得很专注，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身上有这么一个不中用的部件。
萨米拉的目光也在哈米德和艾利克斯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他握着剑柄的指节收紧了半度——那个动作很轻，如果不是艾利克斯余光一直扫着队友的方向，根本不会注意到。
空气在所有人之间凝固了两秒。
哈米德终于抬起头来。
他没有看艾利克斯，而是看着丹尼尔，声音沙哑低沉：“机械臂……给我，我欠你一次。”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水面。艾利克斯猛地转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哈米德——”他刚要开口，就被丹尼尔截住了话头。
“哈米德先生客气了。”丹尼尔微微颔首，“这只是交易，谈不上欠不欠。不过，最终决定权不在我，在你们队长手上。”
他退后半步，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把整个舞台让给了艾利克斯。
艾利克斯感觉自己的后背像被钉在了墙上。
他站在哈米德和萨米拉之间，左边是伤员沉默的期待，右边是队友无声的观察。
他清楚地意识到，无论他怎么选，都在丹尼尔预埋好的轨道上滑行——同意，队伍因为损失集体利益而产生裂隙；拒绝，队友因为心寒而产生裂隙。
无论选哪条路，裂缝都会存在。
差别只在于裂缝从哪一截先开始崩开。他攥着剑柄的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指节因为太用力而泛出失血的白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