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野回来的消息,棠洐是从沈恪铭那里听到的。
那天是周三,棠洐下午有两节《中国古代文学史》,刚下了课回到办公室,手机响了。
沈恪铭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褚家那孩子回来了,你知道了吗?”
棠洐把教案放在桌上,单手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不知道。”
沈恪铭停了一下:“他也没联系你?”
棠洐说:“没有。”
沈恪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
棠洐在办公桌前站了一会儿。
办公室是A大给他新配的,比两年前那间大了一倍,窗户朝南,阳光好得过分。
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是复职那天系里的年轻老师送的,养了三年,一次都没开过花。
他把兰花往旁边挪了挪,坐下来,翻开下周的教案,继续写。
褚野回来的事,不到一周就传遍了整个A大。
不是因为他回来了,是因为他回来之后干的事。
成海集团在A市新设了一个海外投资事业部,褚野以副总裁的身份入驻,办公室设在CBD最高的那栋写字楼里。
上任第一周,他开掉了一个在成海干了十五年的财务总监,理由是一笔三年前的账目不清。
第二周,他在并购谈判桌上把对方一个副总怼到哑口无言,当场摔了文件夹走人,第二天对方主动让步,成海拿下了那块地。
财经媒体写他的时候用的词是“少年锐气”“虎父无犬子”。
业内传他的时候用的词更直接——“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比他爸还难搞。”才二十三岁,人人都要尊称一声“小褚总”。
但棠洐记住的不是这些。
他记住的是一个细节:褚野回国第三天,成海集团给A大中文系捐了一批古籍影印本,价值不菲。
捐赠仪式上褚野本人没来,派了个秘书过来。
系主任老钱接了捐赠证书,回来之后跟棠洐说:“小褚总挺念旧啊,捐的都是咱们系的研究资料。”
棠洐没接话。
他捐书,他不来。
他连A大的门都不进。
棠洐把这事搁在一边,照常上课。
他的课还是和当年一样,不点名但节节满座。
三年时间把他鬓角磨出了一点点灰白,但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比三年前更稳了——不是那种刻意压着的稳,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沉下来了。
学生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棠老爷”,因为他上课的时候除了讲学问,偶尔会蹦出一两句冷幽默,冷到全班反应了三秒才有人笑。
他不打算见褚野。
不是不关心,是生气。
一种说不出口的、压在胸口三年了都没散干净的生气。
三年前褚野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应该站在讲台上”,然后飞到伦敦,换掉手机号,人间蒸发。
除此以外一个字都没给他留。
三年里他在A大带了两届研究生,发了四篇核心,评上了正教授。
褚野不在的每一天他都在往前走,但他每往前走一步,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在说——那个人不知道。
他拿到正教授聘书的那个下午,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天黑。
手机放在桌面上,通讯录里“褚野”的名字还在,但他知道那个号码已经是空号了。
现在人回来了,不回消息不打电话不露面,捐了一堆书,派了个秘书来打发。
让他自己来。
林若菀是在褚野回国一个月之后找上门的。
那天棠洐刚上完上午的课,走出教学楼就看到林若菀站在梧桐树下面。
三年没见,她老了不少,眼角的细纹比三年前密了,头发也白了些,但气质还是那个气质,站在落叶堆里像一幅被人不小心挂错了地方的画。
她看到棠洐,走上前来,手里攥着一个手提袋,指节捏得发白。
“棠老师,”她的声音比以前更轻了,但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会说不完。
“我知道我不该来打扰你,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小野他回来一个多月了,不回家里住,自己住在公司旁边的公寓。我去看他,他在开会,让我在会客室等了两个小时,他爸跟他说话,他三句话就谈完了。他——”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已经红了。
“他瘦了很多,手上的疤又添了新的,我看到了,他不让我看,但我看到了。他不让我跟你说,但我知道,他谁的话都不听,只听你的,你能不能见见他?”
棠洐看着她攥着手提袋的手指,那上面有几道被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
“林女士,我见他,没有问题,但不是我去找他,是他来找我,你回去跟他说——让小褚总,亲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