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最终接受了周启明的收购。
两百万。他的公司值五百万,但他没钱了,没精力了,没希望了。
签字那天,老吴喝了很多酒。他坐在铁蛋办公室里,手里攥着那份收购协议,看了很久。
"小陈,"他说,"我不怪你。你尽力了。"
"吴总,我……"
"别说了。"老吴摆摆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对不起,想说你没能帮我。但小陈,这个世界,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他喝了一口酒,继续说:"我活了五十多年,才明白这个道理。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踏实做事,只要我的东西是好的,就没人能抢走。但我错了。"
"吴总……"
"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老吴看着他,"不是我被抢了,而是我知道我被抢了,但我没办法。我有专利,我有技术,我有客户。但这些东西,在规则面前,一文不值。"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小陈,你还年轻。你还有时间。但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没有你这样的精力和执念去'较真'。他们被抢了,就认了。被欺负了,就忍了。因为他们没有选择。"
他走了。
铁蛋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动。
桌上摊着一份客户的合同。他刚才在审这份合同,但现在他想不起来自己审到了哪里。他翻回第一页,重新看。看了两行,又翻回来看。
林小棠推门进来,看见他那个样子,没说话,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桌上的合同。
"这一页你已经翻了四次了。"她说。
铁蛋抬头看她,愣了一下:"是吗?"
"你是不是在想老吴的事?"
铁蛋没回答。
林小棠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桌上:"合同明天再审。你现在这个状态,看什么都看不进去。"
铁蛋把合同合上,点了点头。
但他知道,他不是看不进去。他是突然不知道,自己审这些合同到底是为了什么。以前他觉得,审合同就是在维护公平,就是在让法律发挥作用。但现在他觉得,法律就是个工具。工具没有感情,没有对错。谁会用,谁就赢。
老吴不会用,所以老吴输了。
周启明会用,所以周启明赢了。
那他呢?他也会用。但他不想用周启明那种方式。
所以他卡在中间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已经十一点了。
老婆赵敏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声音。她看着他进门,没问"怎么这么晚",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没用。
"吃点东西吗?"她问。
"不饿。"
"你今天吃了吗?"
"吃了。"
他没说今天只吃了一碗泡面。
赵敏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铁蛋,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妈打电话来了。她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说你在外面是不是欠了钱。"
铁蛋愣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事。"赵敏的声音平静,但手指在搓沙发扶手,"但铁蛋,公司那边到底怎么样了你跟我说实话。投资人撤了,客户走了,你现在又在打那个官司……我不怕你没钱,我怕你这样下去人撑不住。"
"我撑得住。"
"你撑得住吗?"赵敏看着他,"你已经三个月没休过一天假了。你每天回来都是凌晨。你上次陪我看电影是什么时候?你想得起来吗?"
铁蛋没说话。
"我不是不支持你。"赵敏站起来,"但你至少跟我说一句实话——这件事,你到底能不能赢?"
铁蛋看着她,想了很久。
"不知道。"
赵敏没再说话。她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了。不是摔门,是轻轻关上的。但那种轻轻的关法,比摔门还让人难受。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坐在黑暗里,半天没动。
他想不明白。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正义可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但现在他发现,法律面前,有些人就是比别人更平等。正义不是迟到,是永远不会来。
他开始怀疑自己。
"我是不是做错了?"他问自己。
"是不是我太天真了?"
"是不是我应该早点妥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老吴的公司没了,老婆跟他离婚了,他去另一家工厂打工了。
而周启明,继续做他的"专利猎手",继续利用规则,继续赢。
这个世界,没有因为他一个人的坚持而改变。
第二天早上,他进书房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沓东西。
是赵敏整理的。把他这段时间带回来的所有案件材料——老吴的、王建国的、还有那些零散的聊天记录——全部分门别类排好了。每份材料上面贴了便利贴,用她那种工整的字写了日期和关键节点。最上面是一张手画的时间线,从老吴第一次找他,到现在,每个关键事件按顺序排成一列。
没有留言条,没有安慰的话。她就是整理了,然后放在了他能看到的地方。
铁蛋翻了翻那沓材料,手指在某一张便利贴上停了一下。赵敏的字迹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把材料放下来,坐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查周启明的专利数据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