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春阁里，檀香细细，却掩不住满室快活的空气。
冷帝斜倚在铺了软垫的御座上，手里那枚温润的玉貔貅忘了把玩，只笑得眉眼弯弯，追问道：“所以……劲松他，真就把这事儿给解决了？”
“解决了，解决了！”李敏用衣袖掩着口，眼角笑纹堆成了花，“老奴特意去打听了，李统领赶到洞房门外，见着那俩猴儿还在地上扭作一团，二话不说，上前一手一个，跟拎小鸡崽儿似的，就把沐盛和叶听给提溜起来了！那俩活宝，当时就僵了，一动不敢动！”
“劲松确实天生神力。”冷帝抚掌大笑，身子都不由坐直了些，“后来呢？洞房里头那两位真神，就没个说法？”
“后来呀，”李敏绘声绘色，仿佛亲见，“李统领估摸着是瞧着里头吵嚷声不小，也没顾那许多礼数，抬脚——‘砰’一声，就把那新房的门给踹开啦！（李如燕：知道我踹门跟谁学的了吧？）”
冷帝“嚯”了一声，眼睛发亮。
“这一下，里头正吵到兴头上的沐相和叶大人，可不就吓了一跳？李姑娘也跟着她爹后头风风火火闯了进去，嘴里嚷着是来劝架的……”李敏说到这里，语调变得极其古怪，肩膀都微微发起抖来。
“你这老货，卖什么关子！”冷帝笑骂，却忍不住前倾了身子，“快说，然后怎样了？”
“然后……然后……”李敏终于憋不住，噗嗤笑出声，“然后他们四位……竟就着一桌残席，添酒回灯，就这么……一块儿过了那‘春宵一刻’！直到后半夜才散呢！”
“哈哈……哈哈哈！”冷帝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大笑，摇头叹道：“叶飞扬啊叶飞扬，朕就知道你非同常人！这娶亲成婚，于旁人是一桩喜事，于你，倒成了台连番好戏！连入洞房都能这般别开生面，千古之下，怕是也寻不出第二桩了！”
“陛下说的是！”李敏也笑，“我朝丞相下嫁御史，本就是史册独一份的奇闻。再加上这洞房花烛夜，新郎新娘先辩一场，两家忠仆门外打作一团，最后竟劳烦统领踹门‘劝和’，四人同度春宵……这般热闹，老奴斗胆说，莫说百年，便是千年往后，怕也再难有这般景象了！”
“是极，是极！”冷帝笑意未减，“这般有趣的光景，偏偏让朕知晓了，岂非缘分？此事，多亏了劲松。抽个空，你以朕的名义，挑些东西赏下去。”
“老奴省得，定将差事办妥帖。”李敏躬身应下，脸上笑意稍稍收敛，换上一副恭敬中带着谨慎的神情，“陛下，还有一事……二皇子殿下府上递了话，说是殿下前日在婚宴上多饮了几杯，回府后便觉不适。殿下故而闭门谢客，特意托老奴向陛下告假。”
“哦？”冷帝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面上笑意淡去些许，“严重么？可需派太医正再去瞧瞧？”
“陛下宽心。”李敏忙道，“太医看过，说是并无大碍，只是心脉耗神，务必静养，切忌劳碌忧思。只是殿下心中不安，觉着误了公务，故而让老奴务必转禀陛下。”
“二郎就是太过谨慎小心了。”冷帝轻轻颔首，“告假便告假，让管家递个牌子进来便是，何须劳动你亲自传话。不过……”
他话音微顿，“协理户部，要的就是这份如履薄冰的谨慎。尤其是眼下这个当口……也好。”
“陛下圣明。”李敏垂首。
……
二皇子府，书房。
冷云澈靠坐在床榻上，就着老管家稳稳端着的药碗，一口一口，将浓黑的药汁饮尽，面上无波无澜，仿佛喝的不是苦药，而是清水。
“咳咳……”他轻轻咳了两声，用素绢按了按嘴角，“管家，我告假之事，李公公那边……”
“殿下放心。”老管家将药碗搁在旁侧小几上，细心替他掖好滑落的锦被一角，方才躬身回话，“老奴亲自去寻的李公公。李公公是极通透妥当的人，定然已回明陛下了。”
“嗯，李公公办事，向来是稳妥的。”冷云澈似乎松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这几日，府里内外诸多琐事，少不得要辛苦你多担待了。”
“殿下折煞老奴了。”管家腰弯得更深些，“打理府邸，伺候殿下，本就是老奴分内之事，谈何辛苦。”
“总归是劳累的。”冷云澈笑了笑，“待到此间事了，我必有厚赏。眼下嘛……倒另有一桩小事，需你费心。”
“殿下请吩咐。”
“给大哥府上那位爱姬预备的礼，”冷云澈语速放缓，“可都置办妥当了？”
“回殿下的话，已按旧例并殿下的吩咐，大致齐备了。，若殿下精神尚可，老奴这就取来，请殿下过目定夺？”
“不必了。”冷云澈轻轻摆手，“你办事，我放心。只是需记得，那位再得宠，终究是姬妾身份，礼数上要周全，却万不可过了分寸，徒惹非议。至于那两份请帖……”他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管家，“务必放得自然。其余细节，你自可斟酌。”
“老奴明白。”管家恭声应下。
“说起来，”冷云澈忽而轻笑，带着些许倦意，“我那位大哥，倒是勤勉得很。我的人回话，便是叶飞扬与沐柳大婚那日，他也未曾闲着，四处联络，鼓动着不少言官御史。瞧这架势，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管家闻言，小心翼翼道：“殿下既已决意与沐相、叶大人化解旧隙，那……太子殿下这边煽动朝臣攻讦沐相，我们是否……需稍作回应？”
“不可。”冷云澈断然摇头，“戏既开了场，便需做足全套。如今在所有人眼里，我是个连一场小小宴席日期都无力过问的废人。若此时急吼吼地让陈一丹他们跳出来为沐柳说话，以大哥多疑的性子，岂非立刻瞧出破绽？”
“殿下思虑周全，是老奴短视了。”
“况且，”冷云澈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沐柳是何等人物？独相多年，执掌中枢。想想我之前，在她手上吃过多少亏？我们只管静观其变，沐柳……自有‘惊喜’给他。”
“是。”管家心悦诚服。
“眼下你最要紧的，”冷云澈忽而微微倾身，“是仔细思量，如何能让大哥深信不疑——宴请他的日期，是你自作主张定下的。又如何能确保，那份厚礼，他一定收下。”
老管家抬起眼，与冷云澈对视片刻，缓缓躬身，声音平稳而有力：“殿下既将此重任交托老奴，老奴……定不负所托。”
“好，甚好。”冷云澈缓缓靠回软枕，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清浅却意味幽深的笑容，“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想来不久之后，东宫之内，必有一番……难得的热闹可瞧。”
……
相府，沐柳寝居。
沐柳已换了身家常的浅碧色襦裙，卸去钗环，青丝松松绾就，正对镜梳理。
叶飞扬坐在她身侧不远处的圆凳上，也已换了常服，只是神情间仍残留着一丝宿醉般的恍惚与赧然。他偷偷瞧了镜中沐柳一眼，又飞快垂下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喉结动了动，才低低开口：“娘子……折腾了这整整一日一夜，你……身子可还撑得住？”
“这会儿倒知道挂念我的身子了？”沐柳自镜中睨他一眼，唇角弯起，眼波流转间带着嗔意，更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昨夜与我辩得面红耳赤、寸土不让的时候，那股子精神头，可是足得很呢。”
“是……是为夫的不是。”叶飞扬耳根蓦地通红，头垂得更低，“我……我认错。只是万万以你身子为重，切莫……切莫因置气伤了根本。”
“算你还有些良心。”沐柳放下玉梳，转过身来，瞧着叶飞扬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抬手虚虚点了他额头一下，“罢了，不逗你了。说来也奇，与你那般吵了一场，又闹了后面那一出……这会儿反倒觉得胸中畅快了许多，连往日沉疴带来的滞涩郁气，仿佛也散了些。这病呀，兴许真能好得快些。”
叶飞扬猛地抬头，眼中迸出惊喜：“当真？那便好，那便太好了！既如此，这几日祭祖过后，你定要安心静养……”
“朝中事或许可暂缓一二，”沐柳却轻轻摇头，打断他的话，“但有一桩，恐怕拖延不得。”
“何事？”叶飞扬一怔。
“昨日婚宴上，陛下特意当众提及，三皇子殿下对我多有回护。”沐柳眸光清亮，缓缓道，“陛下所言皆有深意。于情于理，我都该亲自登门，向三皇子殿下道一声谢。如此，方算周全稳妥。”
“三皇子……”叶飞扬下意识喃喃重复，片刻后，不自觉低语道，“这位殿下，倒真是个……妙人。”
“妙人？”沐柳眉梢微挑，来了兴致，“你与这位三殿下在江南相处数月，看来颇有些故事？竟让你用上‘妙人’二字评价。细细说来听听。”
“是……很有些奇妙之处。”叶飞扬也端正了神色，沉吟道，“当日为谋得这南下查案的机会，我暗中筹划多时，其中最难预料的一环，便是这位以‘风花雪月、不通实务’闻名的三殿下，是否会接下这烫手山芋。没曾想，他非但爽快接了旨意，竟还……在陛下面前，几次三番，似有意若无意地，将我推了出来，促成了我随行。”
“哦？”沐柳眸光闪动，示意他继续。
“及至到了江南，”叶飞扬语速渐快，带着回忆与思索，“这位殿下表面上，依旧是夜夜笙歌，诗酒不断，心思仿佛全系在那位‘簌玉’上。可如今回头细想……”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惊叹之色，“不声不响间，陈东阳，被他稳稳收服；你苦心筹划的督建衙门，竟也在他手中顺风顺水地立了起来，诸般事务推进得悄无声息……当真有些‘润物细无声’的意味了。”
沐柳静静听着，指尖在膝上轻轻敲点，若有所思。待到叶飞扬话音落下，她才缓缓抬眸，唇角重新勾起那抹叶飞扬熟悉的、带着洞察与兴味的弧度。
“如此说来，”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这位三皇子殿下，我更是非见不可了。”
她站起身，踱至窗前。
“说不定……”沐柳回眸，对叶飞扬嫣然一笑，
“此番拜会，真能有些意外的收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