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铁蛋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了。
客厅的灯关着，但厨房亮着一盏小灯。桌上扣着一碗粥，旁边压了张纸条，赵敏的字："锅里有鸡蛋，吃完把碗泡上。"
他站在桌前看了两秒，把粥端出来，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慢慢喝完。
赵敏的卧室门虚掩着，他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她背对着门，睡得很沉。
他没进去，轻手轻脚洗了碗，去了书房。
铁蛋把证据提交给法院，同时联系媒体曝光。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
他没有说"周启明是坏人"，他只说"这个专利是通过胁迫获得的"。
他不评价，只摆事实。
文章发出来了，这次引起了更大的关注。
因为这次有证据。
王建国亲自接受采访。他站在自己租住的小公寓里，面对着镜头，讲述了当时的经过。他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眼神很坚定。
"我当时真的走投无路。"王建国说，"公司倒闭了，我欠了一屁股债。周启明找到我，说如果不把专利转让给他，他就不帮我解决债务问题。他说他有办法让我在行业里混不下去。我当时害怕了，就签了。"
这段视频在网上传播开来，引发了广泛讨论。
周启明很快反击。他起诉铁蛋"诽谤"，要求赔偿一千万。
"这是要搞死你。"林小棠说。
"我知道。"
"那你怎么办？"
"继续。"
舆论发酵了。
有人支持铁蛋："周启明就是专利流氓，早该有人收拾他了。"
有人骂铁蛋："不自量力，周启明是合法经营，你凭什么说他胁迫？"
有人观望："看看法院怎么判。"
铁蛋的社交媒体账号收到了大量的私信。有人骂他"多管闲事"，有人感谢他"说出了真相"，还有人威胁他"小心点"。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越来越多的中小企业老板开始私信他，讲述自己类似的遭遇。
"陈总，我也是被周启明逼的。我的专利被他用同样的手法拿走了，我一直不敢说。看到王建国的视频，我决定站出来了。"
"陈总，我在苏州，我的公司去年被鑫达智能搞垮了。如果你需要证据，我愿意提供。"
"陈总，我不方便出面，但我可以匿名提供一些内部邮件截图，证明周启明的人用同样的话术威胁过我们。"
一周之内，铁蛋收到了四十七封私信，其中有二十三封附带了聊天记录、邮件截图或合同副本。内容惊人地相似——都是"不签字就封杀你""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这类威胁性措辞。
铁蛋把这些材料整理好以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把那几个愿意站出来的企业老板约到了一起，在上海一家路边的兰州拉面馆碰了面。来的有六个人，有苏州的，有杭州的，有无锡的。都是被周启明欺负过的小老板。没人请客，没人张罗，每人一碗牛肉面，十二块钱。
苏州做精密零件的老陈先开口："我被搞了三年了。一开始也想过打官司，后来律师费都付不起了，厂子关了，员工遣散了，房子抵押了。今天来，就是想看看，还有人跟我一样傻。"
杭州做软件的老杨接话："我比你聪明一点，我坚持了两年半，最后扛不住了。但我手里的证据都留着。"
无锡做材料的小周没说话，把一沓打印好的邮件推到桌子中间。
铁蛋看着这些人，没说什么鼓励的话。他们不需要鼓励。他们需要的就是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敏还没睡。她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材料——都是铁蛋带回来的那些私信和聊天记录。
"你在干什么？"
"帮你整理。"她头都没抬，"你那个脑子装的东西太多了，有些细节你可能顾不上看。"
铁蛋走过去翻了翻。她把四十七封私信按时间排好了，还画了一张表，把每个发信人的公司名、被收购时间、涉及的专利号、关键措辞都列了出来。
"你看这个。"赵敏用笔点着其中一行，"这个苏州的公司，被收购的时间，比周启明那个专利的申请日还早了两个月。也就是说，他是在收购了人家之后才去申请的专利。如果这个模式是普遍的……"
铁蛋愣住了。他看了那么多材料，没注意到这个时间差。
"你的意思是，他有可能在申请专利的时候，技术来源就不干净。"
"我不懂法律。"赵敏说，"但你说过，法律看的是证据。时间线就是证据。"
铁蛋把这些材料收好，第二天拿给小刘。小刘看完说："如果这个时间差在其他公司身上也成立，那就是专利无效的铁证。"
铁蛋把这些材料全部做了公证存证。
苏青那边也有了进展。她整理出了周启明旗下十七个专利的技术对比文档，证明这些专利的核心权利要求跟更早的公开技术高度重合。
铁蛋手里有证据链了。不是孤证，是一个系统性的行为模式。
周启明那边开始施压。
赵立诚私下找铁蛋："陈总，周总说了，只要你撤诉，他可以不追究你的诽谤责任，还可以投资你的公司。"
"投资我？"
"对。他说他很欣赏你，觉得你是个人才。只要你不再跟他作对，他可以帮你把公司做大。"
铁蛋看着他："赵律师，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陈总，这是最好的结果。"
"不，这是最坏的结果。"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也接受了周启明的钱，那我就跟他一样了。"
赵立诚叹了口气："陈总，你还是太天真。你以为你在对抗一个人？你是在对抗一个体系。这个体系运行了二十年了，你一个人改变不了。"
"也许吧。"铁蛋说，"但天真总比同流合污好。"
赵立诚摇摇头，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他回过头："陈总，我给你一个忠告。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铁蛋没说话。
赵立诚走了。
铁蛋知道，接下来会更难。
但他也知道，他没有退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