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一点四十分,陈默站在青云巷口。
赵铁柱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正在第三次检查检测仪的电量。
检测仪屏幕亮着,数字停在零点一五,和上周六巡查时一模一样。
他把检测仪皮套的搭扣按紧,抬头看了陈默一眼。
“上次演练我站的是裂缝前面,今天站巷口,巷口比裂缝远,但视角更宽,能看到的东西更多。”
“你看到什么了?”
“周顾问已经到了,在巷口对面那个路灯下面。”
赵铁柱朝马路对面努了努下巴,周景行站在路灯底下,手里端着搪瓷缸。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和上次演练时顾知秋穿的那件颜色一样。
搪瓷缸里的茶水冒着热气,在午后的风里很快散开。
他没往巷子里看,只是站在那个位置,偶尔低头喝一口茶,像是在等公交车。
“他说他替那个人看,替谁?”赵铁柱问。
“替以前站在那个位置的人。”陈默说。
弹幕弹出来一条白色的信息:
【上周演练时穿深色夹克站在巷口对面的人是老赵安排的便衣,周景行说“替那个人看”,是说替老赵看,老赵今天在行政科坐镇,走不开。】
赵铁柱没有再问。
他把检测仪挂在腰带上,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塑料恐龙放在巷口墙头上。
恐龙嘴闭着,肚子里的传感器在远程模式下发出极其细微的电流声,监测范围五米,刚好覆盖巷口到裂缝之间的整段路面。
“马良说恐龙今天归我。我负责看读数,你负责看人,读数跳了我就按耳机。”赵铁柱拍了拍挂在耳朵上的通讯器。
一点五十分,顾知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简短直接:
“内围组就位,指挥车监控显示巷内无无关人员,香烛店赵凤英在店里,猫在柜台上,地下室入口锁着,钥匙在赵凤英手里,外围封控已启动,东西两个出入口各有一组人。”
陈默按了一下耳机。
“收到。”
他走进巷子,巷子里很安静,石板路面上映着午后稀薄的阳光,两边的老墙在阴影里泛着潮气。
香烛店的红电蜡烛在玻璃窗后面幽幽地亮着,赵凤英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竹签,面前的蜡烛排得整整齐齐。
她看到陈默从窗前经过,微微点了一下头。
阿黄趴在柜台上,耳朵竖起来转了半圈,又趴回去。
地下室入口的铁栅栏关着,锁得严严实实。
苏苹今天不在,今天是周三,不是她的加固日。
但她在墙那边的凹痕还在,每三天一次的心跳还在继续。
七十二号原址那堵墙前面,裂缝还是老样子。
砂浆表面没有新裂纹,上周三从里面渗出的蓝白色荧光今天完全看不见。
铁招牌贴在香烛店窗户下面,位置和上次相比几乎没动。
陈默站在裂缝前面,把口袋里的弹珠掏出来握在手心里。
弹珠里的蓝色花瓣在阳光下微微转了一圈,荧光一闪即灭。
耳机里马良的声音插进来:
“恐龙传感器读数开始波动,裂缝方向异常能量正在缓慢上升,从零点一五涨到了零点一六,还没停,它感觉到你来了。”
“让它感觉。”陈默说。
弹幕弹出暗红色的分析:
【上周三你在地下室门口站了四十分钟,B-0007在那段时间里一直在尝试读取你的认知,它读不到任何东西,但它记住了你的存在,今天它在你还没走到裂缝之前就开始反应,它认得你了。】
陈默把弹珠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他能感觉到裂缝对面有什么东西在注视他。
像是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面,知道门那边有人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你的呼吸。
他的认知污染指数仍然是百分之零点零二。弹幕说B-0007读不到他,但它能感知到他的位置。
就像他能感知到它的注视一样,双向的,但不平等。
一点五十八分。
耳机里顾知秋的声音再次响起:“巷口出现目标,男性,七十岁左右,灰白色夹克,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从东侧步行进入,姿态从容。
老赵确认,此人就是2019年三次来访登记的‘周远’本人,也是上周三在巷口给你照片的人。”
“让他进来。”陈默说。
卫某某走进巷子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他比照片上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但腰背挺得很直。
那副银色细框眼镜还是1986年照片里那副,镜片后面的眼睛在看到陈默之后微微眯了一下。
他走到离裂缝三米远的地方站住,把牛皮纸文件袋夹在腋下,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铁招牌,又看了一眼裂缝,最后把目光落在陈默身上。
“你长得像你爸。”卫某某说,他的声音和上周三在巷口时一样,北方口音,语调不快,咬字很清楚。
“嘴像你妈。”
“第五个人了。”陈默说。
“什么?”
“说这句话的人,你是第五个。”
卫某某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把文件袋从腋下取出来,但没有马上打开。
“上次给你的照片,背面署名用的是问号,不是故弄玄虚,是我当年在总局档案里留的名字本身就是一个问号。你爸给我起的代号。
他说万一以后需要联系,档案里不能留真名,但也不能完全没有痕迹,问号最好,谁看到都会停一下,老周每年标注存疑,存疑的就是这个问号。”
弹幕弹出深蓝色的分析:
【卫某某的代号是问号,周景行在陈建国档案上每年标注的存疑问号,既是发给卫某某的信号,也是对他个人身份的保护,问号不是空缺,是代指具体的一个人。】
“你上周三在地下室见到苏苹了?”卫某某说。
“见到了,她在加固凹痕锁,加密消息是周顾问安排人发给她的,用来传输异常能量数据。”
“她跟你说了发送者是谁吗?”
“没有,她说不能说。”
“她不会说的,发送者和她约好了一条规矩,万一她被问到这个人的身份,就拒绝回答,这不是针对你,是对付B-0007的最后一道防线。”
卫某某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份极薄的文件夹。
文件夹封面上没有编号,没有名称,只有一行钢笔字:
“7号柜寄存物品领取登记表”。
他把登记表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领取人签名栏,
“你爸在火灾前一天把一件东西存进了7号柜,登记表上写的是‘私人物品,非收容品’。
领取条件只有一个,领取人必须是他儿子,必须在裂缝前面站过至少一次,必须让B-0007认得他但读不到他,这三个条件你都达到了。”
陈默看着那张登记表。
表格上物品名称一栏空着,备注栏里有一行他爸的字迹:
“此物不需收容,放在柜子里只是为了不让它被烧掉,取件人:陈默。”
他爸在火灾前一天就知道火会烧起来。
他把这件东西放进7号柜,没指望柜子能防住B-0007,主要柜子是唯一不会被火烧到的金属容器。
“东西呢?”陈默说。
卫某某没有回答。
他把登记表翻到首页,指着表格下方一行极小的印刷体备注。
备注写的是:“7号柜内物品的物理提取需要同时满足两个条件:登记表上的领取人本人在柜前,以及柜内B-0007对该领取人的注意力降至最低值。”
卫某某把登记表合上,“B-0007在盯着你,从你站到裂缝前面开始,它的注意力就聚焦在你身上了,现在你要让它把注意力从你身上移开,哪怕只有几秒。几秒就够。”
弹幕弹出暗红色的紧急分析:【你要让B-0007分心,要把注意力从柜子里那件东西上移开。
这需要第二个人同时出现在裂缝前面,不是别人,是你已经认识的人。】
陈默按住耳机。
“铁柱,把恐龙放在墙头,你走到裂缝前面来。”
赵铁柱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愣了一下。
“我走过来?”
“走过来,站我旁边。”
赵铁柱没有多问。
陈默听到他在巷口把恐龙放在墙头上,传感器发出嘀的一声,然后脚步声沿着石板路由远及近。
赵铁柱走到裂缝前面,和陈默并肩站着。
他手里没有拿检测仪,只有腰间那个皮套。
他看了一眼裂缝,又看了一眼陈默,然后面对墙壁站直了身体。
“站这里就行?”
“就行。”陈默说。
弹幕弹出来:【赵铁柱入职总局之前从未接触过任何异常物品,他的认知污染指数是百分之零点零三,比你高零点零一,但仍在正常范围内。
对B-0007来说,他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认知信号,它会把一部分注意力转移到赵铁柱身上,它没见过他。】
马良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裂缝读数在波动,零点一七,零点一六,又跳回零点一七,检测仪显示B-0007的注意力方向正在分散,它在同时追踪两个人,柜子里的注意力正在减弱。”
卫某某把登记表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领取人签名栏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日期,2026年,今天的日期。
然后把笔递给陈默。
“签字,签完之后柜子的物理锁会在几秒后自动解除,那是你爸在火灾前一天设定的延迟程序。”
陈默接过笔,在领取人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写得很慢,笔画很用力,和他签巡查报告时的潦草完全不一样。
裂缝对面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机械声响,墙下面,很深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金属轨道上滑了一下然后卡住了。
声音停了,墙缝里没有光,没有震动,没有任何异常能量读数变化。
但陈默感觉到弹珠在手心里突然发热,蓝色花瓣在玻璃球里快速转了一圈,荧光骤然亮了半秒,然后恢复平静。
弹幕弹出深蓝色的紧急分析:【弹珠里的花瓣对柜子里的东西产生了共振反应,那件东西已经解除锁定。
它不是武器,不是收容装置,不是任何已知的异常物品,但它和花瓣之间有某种物理关联,可能是同一种材料制成的。】
卫某某把登记表收回文件袋里,从夹克内侧口袋掏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深蓝色的,布料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
他把布包放在陈默手里。
布包很轻,里面是一个硬质的方形物体,大小和手掌差不多,表面光滑,隔着布能摸到一圈金属边框。
“这是你爸留给你的,他说你小时候拆过的闹钟,零件都在里面。”
卫某某把布包按在陈默手心里,手背上的皮肤干瘦,力道很稳。
“打开看看。”
陈默解开布包,里面是一个银色的金属方盒,大小和他记忆中那个闹钟差不多。
盒盖上刻着一行字,“给默默,爸爸,1987.9.13。”
字迹和恐龙外壳内侧那行刻字一模一样,但日期晚了一个月,火灾前一天。
他按下盒盖侧面一个极小的卡扣,盒盖轻轻弹开。
里面不是闹钟零件,是一枚纽扣电池,一块折叠的电路板,一根极细的导线。
一颗和弹珠里那片蓝色花瓣形状相同的金属薄片,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上是父亲的字迹:“这个盒子是你拆过的所有闹钟的零件拼起来的。
电池是老潘从邮局旧设备里拆的,电路板是老周从检测仪上换下来的,导线是小苏从检验科拿的,金属片是老卫从7号柜里取出来的。
每个人给一样东西,我把它拼好,你小时候拆开的闹钟,爸爸装回去了。”
陈默把纸条折好放回盒子里,合上盒盖。
盒盖内侧的卡扣和底座之间有一个极巧妙的暗格,暗格里嵌着一张很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三岁的小孩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拆散的闹钟零件,抬头对着镜头笑。
照片背面写着,“默默第一次拆闹钟,1987年春天。”
他把盒子贴在胸口,隔着外套感觉到金属的温度。
巷子里的风吹过来,把香烛店里的檀香味吹散了一些,卫某某把文件袋夹回腋下,往后退了一步。
“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用蜡封着,蜡上压了一个极小的印记,一个问号。
“这是你爸1987年9月13日写给你的信。火灾前一天,他没有交给老潘投递,是托我保管的,他说等你拿到盒子之后再看。”
陈默接过信。
信封很轻,里面的信纸大概只有一页。
他没有马上拆开,把信和盒子一起用布包包好,放进口袋里。
耳机里马良说裂缝读数已经降回零点一五,B-0007的注意力重新聚焦在柜子里,但柜子里那件东西已经被取走了。
它晚了几秒才察觉到锁已经空了,读数短暂跳到零点二零然后迅速回落。
它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
陈默按住耳机。
“收到,所有人撤岗,今天的事写进巡查报告,就说异常能量短暂波动后恢复正常,无异常事件发生。”
赵铁柱在旁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从腰带上解下检测仪看了一眼,然后把检测仪重新挂回去。
“刚才它读数跳到零点二的时候我感觉墙上那道缝动了一下,很细,像眨眼。”他转头看着陈默,“你拿到了?”
“拿到了。”
赵铁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走到巷口把墙头上的恐龙拿下来,关掉远程模式,把恐龙揣进冲锋衣口袋里。
“回总局,新师傅今天做糖醋排骨,他说钱师傅的配方他没学会,但他自己加了一点山楂,酸甜口。”
他拍了陈默的肩膀一下,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往前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