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学会,如何更快地找到,并撬动那些‘桩子’。”
天工院地下工坊的冷光,将萧璟苍白的脸映照得如同玉雕,唯有那双眸子,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赵无咎躬身领命,身影融入阴影,去执行那足以在朝堂掀起波澜的指令。
而几乎就在萧璟落笔的同一时刻,八百里加急的尘埃与宫门外的喧嚣,正以另一种方式,撞开了那扇沉重的宫门。
翌日,大朝会,太和殿。
鎏金蟠龙柱在晨曦中泛着威严而冰冷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和一种压抑的紧绷。
文武百官依序肃立,然而今日的静默中,总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躁动。
龙椅之上,大炎皇帝面沉如水,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冰冷的龙睛。
昨夜丑时,他被从浅眠中惊醒,都察院左都御史刘正清以百死莫辞之态,经由内侍监一条极其隐秘的渠道,呈上了一个用火漆封缄、毫不起眼的粗麻布包。
里面没有华丽的奏章,只有几页字迹仓促、墨迹犹新的密信抄本,以及一份语焉不详、却细节惊人的战场札记。
抄本上,是触目惊心的字眼:“血祭”、“巫阵”、“边民骸骨”、“北荒巫祭幽骨”、“魂引骨片”……札记则记载了铁壁城旧军营区地下的骇人发现:被缚为祭品、生机尽失的军民,扭曲蠕动的血色阵法,仓皇逃窜的北荒妖人,以及秦将军部拼死抢救下的活口与现场。
皇帝当时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砸碎了手中茶盏。
震怒之余,更多的是惊疑。
秦远山是他布在北疆制衡镇北王的一枚暗子,其人刚直,断不敢以此等骇人听闻之事构陷亲王——除非他疯了,或者,看到了比构陷亲王更可怕的东西。
于是,今日朝会,注定不平静。
“兵部侍郎李崇。”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瞬间让殿内针落可闻,“朕昨夜,收到一些…有趣的边报。关于铁壁城旧军营,关于北荒妖人,关于…血祭。”
他刻意停顿,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站在文官前列、面色敦厚的兵部侍郎李崇。
李崇,进士出身,历任州府,三年前由镇北王力荐调入兵部,是镇北王在京中最得力的喉舌与臂膀。
李崇心头一跳,出列躬身,语气却依旧沉稳:“陛下,铁壁城乃边防重镇,或有北荒奸细潜入作乱,亦是边患常态。秦将军忠勇,想必已妥善处置。”
“常态?”皇帝冷哼一声,将那几页抄本,由内侍监总管接过,当众念了出来。
当“血祭数百军民”、“以骸骨为阵基”、“沟通北方邪灵”等字眼响彻大殿时,不少官员倒吸凉气,面色发白。
武将队列中,与秦将军交好者更是目眦欲裂。
念毕,皇帝将抄本掷于丹陛之下,声音带着压抑的雷霆之怒:“李崇!这便是你兵部治下边镇的‘常态’?!镇北王坐镇北疆,统辖数十万边军,眼皮子底下发生如此惨绝人寰、勾结异族、动摇国本的邪祀,他是瞎了,还是…默许了?!”
满朝皆惊,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李崇身上,看他如何接这泼天的指控。
李崇面色微微发白,但竟未显慌乱。
他撩起官袍,噗通跪倒,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声音因激动而显得格外诚恳悲愤:“陛下息怒!臣,冤枉!镇北王,冤枉啊!”
他抬起头,眼圈竟有些发红:“陛下明鉴!此…此等骇人听闻之事,乍听确令人发指!然则,陛下可曾想过,此乃敌人奸计,意在离间君臣,动摇北疆?!”
皇帝眯起眼睛:“哦?说下去。”
李崇深吸一口气,仿佛早已打好腹稿,语速加快却字字清晰:“陛下,那所谓‘密信’,字迹仓促模糊,来源更是蹊跷!秦将军远在边关,如何能‘偶然’撞破此等隐秘,又如何能如此‘及时’地将‘证据’送入京城,不经兵部、不经枢密,直达天听?此其一可疑也!”
“其二,”他指向地上抄本,“所谓‘血祭’、‘巫阵’,仅为描述,可有任何实物佐证?现场图影?那秦将军的‘战场札记’,亦是单方面陈述,其中提及‘突袭’,镇北王麾下将士或有误会,本在情理之中!边关紧张,风吹草动皆可能引发冲突!”
他重重叩首,声音哽咽:“陛下!镇北王世代忠良,为国戍边,筚路蓝缕,岂会行此悖逆人伦、自毁长城之事?依臣之见,此必是北荒妖人或某些居心叵测之徒,深知我朝内部有人忌惮镇北王功高权重,故设下此毒计,伪造‘证据’,构陷忠良!意在自断臂膀,使我北疆不稳,胡虏得隙啊!陛下不可不察!”
这番辩解,条理分明,直指证据来源与孤证之嫌,更将矛盾引向“朝中有人忌惮边将”的更高层面,可谓滴水不漏。
不少与镇北王交好或忌惮其势的官员,暗自点头。
就连一些中立派,也露出思索之色——毕竟,仅凭几页纸就动摇一位手握重兵的亲王,确实草率。
皇帝胸膛微微起伏,脸色更加难看。
他何尝不知李崇在强词夺理?
但关键在于,铁证!
原始的“密信”、那枚“骨片”、以及救出的活口,都还未曾摆在明面上。
秦将军的密使更被他按在京中“保护”起来。
此刻发作,确实证据不足。
而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李崇那句“不经兵部、不经枢密,直达天听”。
是啊,秦远山是如何把东西这么快、这么准确地送到刘正清手里,再送到自己案头的?
这背后,真的没有另一只手在操控吗?
朝堂陷入僵持。
皇帝看着李崇那副忠贞受屈的样子,又扫过群臣各异的神色,一股深沉的无力与暴怒交织。
镇北王是毒瘤,他早知道。
但拔毒需要时机,需要绝对的实力与证据。
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够了!”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殿内一肃,“此事关系重大,不可偏听偏信。秦远山疏通报捷,亦或有误。然北疆出现异动,妖邪之说流传,亦不可轻忽。”
他目光扫过李崇,又似乎不经意地掠过武将队列中某几个身影,最终沉声道:“着,兵部侍郎李崇即刻行文镇北王,严加申饬,斥其御下不严,致生事端,令其务必严查铁壁城原委,整顿边务,肃清邪祟,一月内给朝廷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秦将军部所奏,亦需核实。其所获‘证据’及陈述,暂由大理寺与都察院共同封存查验。秦远山来使……暂居会同馆‘保护’,非朕旨意,不得见外人,亦不得离开。”
“退朝!”
旨意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申饬而已,无关痛痒。
所谓“严查”、“交代”,更是给了镇北王充分的操作空间和时间。
软禁密使,则是掐断了可能继续深入的渠道。
皇帝拂袖而去,背影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是夜,皇城深处,一处不起眼的暖阁。
灯火昏黄,驱不散深秋的寒意。
皇帝已换了常服,但眉宇间的阴郁未散。
下方,柳随风与今日在朝会上始终沉默、只负责“引荐”的左都御史刘正清垂手肃立。
刘正清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因不偏不倚、敢于弹劾权贵而有“铁面”之称,出身寒微,对世家大族及边镇跋扈早已不满。
“刘卿,柳卿,此间无外人,朕要听实话。”皇帝声音低沉,“那秦远山,究竟可不可信?其所奏之事,有几分真?”
刘正清率先开口,声音平稳:“陛下,秦将军与臣有旧,知其为人。刚直不阿,不屑诡诈,更绝非妄言之辈。他既敢以此等大事密奏,必有所据,且自知后果。至于那密使,臣已初步询问,其对答与战场细节、证据流转过程,逻辑自洽,不似作伪。关键证据,确系从铁壁城地穴巫师身上取得。”
柳随风接着道,语气谨慎:“陛下,微臣位卑,不敢妄议边帅。然观李侍郎今日当堂辩驳,准备之充分,反应之迅捷,直指‘证据来源’与‘孤证’之要害,仿若……早有预料。” 他点到即止。
皇帝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殿内只有这单调的“笃笃”声。
半晌,他缓缓道:“镇北王……尾大不掉,非一日之寒。朕,何尝不想……”他没说下去,转而道,“然,正如李崇所言,眼下东线不靖,几个藩王蠢蠢欲动。北疆若乱,国本动摇。铁证,朕需要铁证!能让他无从狡辩、让天下人闭嘴的铁证!”
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看向两人:“但朕更想知道的是——秦远山为何能如此‘及时’?千里之外,洞察阴谋,示警边将,再直通御前……这背后,到底是谁?他有何目的?是忠是奸?是想助朕除害,还是想……搅动风云,取而代之,成为下一个无法控制的‘镇北王’?!”
这话问得诛心,刘正清和柳随风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陛下,”柳随风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必须表明态度,也暗示一些东西,“无论背后有何人推动,铁壁城血祭之事若真,则关乎万千性命、国运根本,已非寻常权争。至于那‘推手’……或许,待铁证查明,自然水落石出。眼下,或可暂视其为一股……虽未知深浅,却与陛下一般,意在‘挖疮’之力。”
皇帝深深看了柳随风一眼,不再追问。
他挥挥手:“下去吧。今日之言,出朕口,入尔耳。”
两人躬身退出暖阁,融入沉沉的宫墙阴影。
柳随风知道,该传递的消息,必须立刻、准确地送达那位殿下手中。
天工院密室,柳随风带来的口信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萧璟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朝堂上的反应,皇帝的态度,一切都在他那融合了帝王心术与权谋洞察的轮回记忆推演之中。
“果然……皇帝更忌惮的,是未知的‘幕后之手’。”萧璟指尖轻叩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证据不足,时机不对,他不敢动,也不会动。甚至……会猜忌这送证据的人。”
苏璃在一旁蹙眉:“那我们岂不是白费力气?还可能暴露更多。”
“不白费。”萧璟摇头,种子已经埋下。
李崇的辩驳,也印证了他们早有准备,甚至可能提前知道了消息……镇北王的情报网,比我们想的更灵通。
同样,皇帝对‘幕后之手’的忌惮,也意味着他暂时不会深究这‘手’的来历,只要这‘手’不直接威胁到他。”
他站起身,走到那被重重禁制封存的黑色骨片前。
隔着特制的水晶罩,那些暗红色的扭曲纹路依旧散发着不祥的微光。
“目前的证据,只够让皇帝‘疑’,不够让他‘动’。我们需要更硬的‘桩子’,或者,一个能让‘桩子’自己跳出来的‘局’。”萧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金属般的质地。
他的目光落在骨片上,仿佛能穿透禁制,看到其中压缩哀嚎的灵魂,看到那连接遥远北方的邪恶通道。
“皇帝想要铁证,要让镇北王无法狡辩的铁证。”萧璟缓缓转身,看向苏璃,又看向一旁静立聆听、眼中闪烁着疯狂研发热情的墨子奇(他刚刚被紧急召来)。
“而我们的‘铁证’,从来就不只是几封信,几句话。”萧璟的指尖,隔着虚空,轻轻点向那枚黑色骨片。
“它在这里。”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苏璃,子奇。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拆解它,分析它,搞清楚它每一丝纹路的用途,每一个‘魂囚’的共鸣方式,它连接‘王城之锚’的感应机制……我需要你们,从这块骨头里,‘榨’出更多东西。不仅仅是‘锚桩’的位置。”
他的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映照着冷光符石的幽芒。
“得让那些‘桩子’,自己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