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第一颗被投入深潭，试探水底是否真有恶蛟的石子，已经在三日后，抵达了龙渊古城外围。
那是皇帝影卫中的精锐，“癸七”小组。
七人皆着玄色夜行衣，面覆薄铁面具，只露眼鼻，气息收敛得如同几块移动的顽石。
领头者代号正是“癸七”，身形中等，动作却像一只老练的狸猫，每一步踏出都精准地避开碎石与枯草，不留丝毫声响。
他们没有从阿狼小组遭遇盘查的正面进入，而是绕行至古城东南角，一片被风沙侵蚀得如同魔鬼牙齿的残垣断壁之后。
月色昏沉，古城废墟匍匐在地平线上，像一头死去的巨兽骸骨，沉默地散发着经年的阴冷和衰败。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和旧泥土混合的腥气。
“头儿，信号源最后比对方位，就在前面那片塌了半边的‘钟鼓楼’基址下方，深度未知。”一名队员靠近癸七，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在夜风里。
他手中握着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八角盘，盘面微光闪烁，正与怀中另一份简陋的星图拓片进行比对——这是他们从礼部档案和几位老学士府上“借阅”来的资料结合实地观测的结果。
癸七眯眼望去，那所谓的“钟鼓楼”只剩下一人多高的夯土台基，半埋沙中，旁边散落着巨大的、断裂的石雕构件，在昏暗光线下形同蹲伏的怪物。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又握拳，身后六人立刻散开，呈一个松散的扇形，彼此保持三到五步距离，既能互相策应，又避免被一网打尽。
“按第三预案，‘蚁穴’队形，间隔百步，环绕目标区域建立观察警戒圈。‘地鼠’组，随我下去。”癸七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记住，首要任务是‘确认’，非必要不接触，不冲突。信号枪只发给‘地鼠’组，每人一支，情况危急，对天发射，立刻按撤离路线走。”
“明白！”众人低声应和，旋即如水银泻地般无声散开。
癸七带着三名队员，摸到那夯土台基侧面。
一处被风沙掏空形成的凹陷里，隐约能看到后期人工挖掘的痕迹，碎石被清理到一边，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钻入的幽黑洞口。
洞口边缘的泥土颜色，明显比周围新，还残留着某种淡淡的、类似苦杏仁的奇异气味。
“有近期活动痕迹，气味辨识度高，疑似某种防腐或驱虫药剂。”一名队员蹲下，用手指沾了点泥土，凑近鼻尖，随即肯定地点头。
癸七打了个手势，另一名队员从背后解下一个包裹，迅速组装起一个带有数节金属杆、顶端镶嵌着莹白月光石的简易探杆。
他将探杆缓缓伸入洞口，月光石散发出柔和却足以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的光线，不似火焰那般跳动，更不易惊动可能存在的警戒法阵。
光线下，洞口内是向下的粗陋石阶，布满灰尘，但灰尘上有几道清晰的、被频繁踩踏形成的痕迹，一直延伸向下，消失在黑暗里。
“有阶梯，近期使用频繁。”探杆队员低语。
癸七不再犹豫，第一个侧身钻入。
一股阴冷潮湿、混杂着更浓重的土腥和那股苦杏仁味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让他皮肤微微发紧。
阶梯很窄，越往下，空间越开阔，空气也越发沉滞，耳边只剩下自己和同伴放得极轻的呼吸，以及水珠偶尔从岩缝滴落的“嗒、嗒”声，在寂静中放大，敲在人心头。
下行约莫两丈，眼前霍然开朗，是一个明显经过修整的地下空间，约有三间屋大小。
中央，赫然是一个用深色岩石垒砌的八角形祭坛，样式古朴，与本朝规制迥异，更接近前朝甚至更早的风格。
祭坛表面刻满了模糊不清的古老纹路，有些地方被暗红色的、近似血垢的物质浸染，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微弱灵机波动。
祭坛周围散落着一些碎裂的陶罐和腐朽的布条。
“头儿，你看！”一名队员指向祭坛侧后方的阴影里。
那里，几具穿着杂乱皮甲、形貌粗犷的尸体倒卧在地，流出的血液已经发黑凝固，看伤口，是利器和某种尖锐的、带倒钩的武器造成的。
他们手中还紧握着弯刀或骨矛，脸上凝固着惊恐与狰狞交织的表情。
“是北荒武士……至少死了三天。”癸七蹲下查看，手指隔空虚点过伤口，“不是官兵所为，像是……内讧，或者被更厉害的东西清理了。”他心里警铃大作。
有死人，有近期活动，但现场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个特意布置的舞台。
就在这时，他怀中那个八角盘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盘面的微光瞬间转为刺目的猩红，发出无声但尖锐的警报！
“陷阱！退！”癸七嘶声吼道，反应快到了极致，抽身便向来时的阶梯口射去。
然而已经晚了。
“桀桀桀……现在才想走？晚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仿佛直接从四面八方的石壁中渗出来。
紧接着，祭坛上方空间一阵扭曲，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身影浮现，赫然是镇北王府那位金丹供奉修士！
他黑袍鼓荡，周身散发出阴冷而强大的灵压，瞬间锁定了整个地下空间。
与此同时，祭坛周围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站起三个身影。
他们穿着兽皮，脸上涂抹着诡异的油彩，手中持着扭曲的骨杖或镶嵌着宝石的匕首，口中发出低沉晦涩的吟唱。
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香气，同时伴有鬼哭般的呜咽声，试图侵蚀癸七等人的神魂。
“诛邪卫？皇帝老儿的狗，鼻子倒是灵。”黑袍供奉修士语气冰冷，“可惜，闯了不该闯的地方，就都留在这儿，给古神添些血食吧！”
话音未落，他袖袍一挥，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黑色煞气便如毒龙般扑向癸七！
那煞气过处，空气都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
癸七怒吼一声，身上玄衣骤然亮起一层青蒙蒙的光罩，同时反手抽出两柄短刺，刺身泛起金红色的锐芒，交叉格挡。
“轰！”
气浪炸开，碎石簌簌落下。
癸七只觉双臂剧震，喉头一甜，金丹期修士的含怒一击，远非他筑基巅峰的修为可以轻易接下。
但他身后的队员已经默契地散开，两人结成战阵，刀光如练，劈向那三名北荒巫师，试图打断他们的巫术吟唱；另一人则摸向腰间，想要发射信号焰火。
“想报信？”黑袍供奉冷笑，身形如鬼魅般晃动，竟瞬间逼近那名队员，枯瘦的手掌拍出，掌风凌厉。
“噗！”那队员喷血倒飞，信号枪脱手。
地下空间瞬间化作杀戮场。
癸七小组修为精良，配合默契，但对手一是金丹修士，主场作战；三名北荒巫师的巫术诡异，干扰神魂，削弱气血。
更麻烦的是，那黑袍供奉显然对这地下结构了如指掌，总是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利用残存的建筑构件进行闪避和偷袭。
癸七心中一片冰凉。
情报有误！
这里不仅仅是“异常活动点”，根本就是对方布下的陷阱，专等着他们这些探子！
匿名情报……是诱饵？
“头儿！顶不住了！发信号吧！”一名队员肩头被一道漆黑的骨刺擦过，顿时整条胳膊都发黑麻木，嘶声喊道。
癸七咬牙，一击逼退黑袍供奉的追击，伸手摸向自己腰间的特制信号枪。
那是一支能发射极高、极亮血色焰火的法器，即便在灵能紊乱区域也能短时存在。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冰凉枪柄的刹那——
“嗡——！！！”
一阵低沉、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嗡鸣，毫无征兆地从脚下的大地深处传来！
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颤，头顶灰尘簌簌而下。
紧接着，一股混乱、狂暴、充满痛苦与疯狂意味的灵能波动，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猛地在古城地底炸开！
这股波动是如此强烈，以至于空间中原本流动的、带着阴邪气息的灵能瞬间被打乱了节奏，变得杂乱无章，互相冲撞。
正在吟唱的三名北荒巫师同时身体一颤，吟唱声戛然而止，脸上露出惊愕和痛苦之色。
那黑袍供奉修士更是脸色一变，他感觉到自己与这片地域某种隐秘能量节点的微弱联系，被一股蛮横的噪音强行干扰、模糊了！
“什么东西？！”他惊怒交加，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龙渊古城西北角，“地脉干扰？谁在动‘锚点’的外围阵法？！”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远在北荒深处的某个阴暗石窟中。
盘坐在一座白骨垒成的法坛上的幽骨，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枯瘦的脸上，那两点鬼火般的眼眸剧烈跳动，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暴怒。
“干扰……节点受扰……是那些老鼠！他们找到了‘龙渊’！”幽骨的声音如同夜枭嘶鸣，尖锐刺耳，“区区凡人，竟敢触动古神之基！找死！”
他枯爪般的双手猛地拍在身下骨坛上，口中响起比那三名北荒巫师急促十倍、邪恶百倍的古老咒言。
一股远比之前强大、带着无尽怨毒与死寂的意念，顺着某种跨越空间的隐秘联系，强行投射向遥远的龙渊古城地底！
地下祭坛。
正准备搏命发射信号的癸七，和那黑袍供奉修士，同时感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大恐怖骤然降临！
“不好！”黑袍供奉修士失声惊叫，他比癸七更清楚这里埋藏着什么，也更明白那股突然爆发的、不受控制的邪恶力量意味着什么，“是‘上面’……暴怒了！快走！”
他再也顾不上击杀癸七，甚至顾不上那三名北荒巫师，周身黑气狂涌，就要向上冲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喀喇——！”
以那八角祭坛为中心，坚硬的石质地面猛地向上鼓起，然后炸裂开无数裂缝！
裂缝中，并非涌出泥土或碎石，而是粘稠的、散发着冲天腥臭的暗红色污血！
污血如同有生命般迅速蔓延，其中更有无数扭曲的、半透明的怨魂面孔沉浮、尖啸，伸出枯瘦的鬼爪，疯狂抓向范围内所有带着生命气息的存在！
“啊——！”一名离得近的北荒巫师首当其冲，被一股污血溅到，那污血竟如同强酸，瞬间腐蚀穿了他的皮袍，沾到皮肤上发出“嗤嗤”响声，冒起青烟。
更可怕的是，数只怨魂鬼爪已经抓住了他的四肢和头颅，疯狂撕扯啃噬。
巫师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上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顷刻间化为一具枯骨，连灵魂都被扯入那污血怨魂之中，使得那邪异的血浆似乎更浓稠了一分。
癸七目眦欲裂，厉吼道：“冲出去！不惜代价！”
他完全放弃防御，将全部灵力灌注双刺，金红光芒暴涨，化作两道交叉的烈焰斩击，劈向涌来的污血和怨魂，试图打开一条生路。
灼热的罡气暂时逼退了靠近的怨魂，蒸发了少量污血，但更多的污血和怨魂前赴后继。
他的两名队员也在拼死搏杀，一人手中长刀舞成光轮，斩灭怨魂；另一人则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掌心符篆上，化作一道金色光盾，暂时护住三人。
但那金色光盾在污血怨魂的疯狂冲击下，迅速变得黯淡。
黑袍供奉修士的遭遇也没好多少。
他修为最高，污血怨魂对他的“兴趣”也最大。
尽管他祭出了一面黑色的幡旗，放出团团阴风抵挡，但那怨魂污血竟隐隐克制他的功法，鬼爪撕扯，污血腐蚀，让他手忙脚乱，黑袍瞬间破损多处，露出下面干瘦却带着金属光泽的皮肤，此刻上面也布满了腐蚀的痕迹和鬼爪留下的黑气。
他气得哇哇大叫，却无可奈何。
另外两名北荒巫师更惨，在无差别攻击下，一个被污血彻底吞没，惨叫都没能发出；另一个被数十只怨魂一拥而上，撕成了碎片，灵魂同样被吞噬。
整个地下空间变成了血肉磨盘，不分敌我，只有最纯粹的毁灭与吞噬。
癸七的金色光盾终于破碎，一名队员惨叫一声，被数只鬼爪拖入翻腾的污血中，瞬间没顶。
癸七自己也被一只怨魂抓中后背，玄衣法袍的光罩剧烈闪烁，虽未立刻破碎，但那股阴寒邪气直透骨髓，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动作一滞。
“头儿！这边！”仅存的另一名队员，正是之前被击飞、此刻勉强爬起的那位，他不知何时摸到了阶梯口附近，正用那柄已经黯淡的短刀劈砍着涌来的零星怨魂，嘶声呼喊。
癸七同时，他合身扑向阶梯口，抓住那名队员的手，两人连滚带爬，向着上方亡命冲去。
身后，黑袍供奉修士挥袖击飞短刺，却被这耽搁的一瞬，让更多的怨魂鬼手缠了上来，发出愤怒无比的咆哮。
阶梯上也不安全，污血正沿着台阶向上蔓延，怨魂呼啸追随。
癸七两人且战且逃，身上不断添上新的伤口，全靠一股狠劲和求生本能支撑。
当他们踉跄着冲出地面，滚倒在冰冷的沙土上时，癸七回头望去，只见那洞口如同地狱张开的巨口，不断有污血和怨魂的尖啸涌出，但似乎被某种力量限制在地下空间，未能大规模蔓延至地表。
然而，地底传来的震动和邪异的波动却越来越强。
远处古城西北角，三点微弱的、却顽强刺破夜空的炽白光芒，呈三角形一闪而逝——那是能量干扰桩被彻底激发，进入全功率运转的标志。
癸七咳出一口带着冰碴的淤血，知道那动静正是引发这地底剧变的诱因之一。
他看向仅存的、重伤的队员，又看了看自己几乎废掉的左臂和体内肆虐的阴寒邪气，惨然一笑。
七人精英小队，入地一趟，折损五人，剩余两人也重伤濒危，几乎全军覆没。
任务……算是完成了吗？
确认了异常？
确认了个鬼！
确认了这是个会吃人的魔窟！
他强撑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摸出那支浸满自己和敌人鲜血的信号枪，颤抖着，对准昏暗的天空，扣动了扳机。
“咻——嘭！”
一道凄艳的血红色焰火，挣扎着升上夜空，炸开一团经久不散的血色光晕，旋即被古城地底透出的、那冲天而起又骤然内敛的污浊血光映照得黯淡下去。
龙渊古城的方向，先是一柱暗红色的光芒猛地冲破废墟，直贯夜空，邪恶而暴戾的气息哪怕相隔数十里都清晰可感。
但这血光只持续了短短数息，便仿佛被无形之口猛地吸回，瞬间湮灭，只留下一片比之前更加深沉死寂的黑暗，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腥甜与怨恨之气。
更远处的官军营地，早已被惊动，警锣和号角声隐约传来。
癸七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几乎就在血光冲天又诡异熄灭的瞬间。
远在京城之外，一座隐蔽的庄园地底密室内。
萧璟面前，那面由天工院最新研制、用于监测特定灵能波峰的水晶盘上，代表龙渊古城方向的读数先是疯狂飙升到一个恐怖的峰值，随即又断崖式跌落，归于一片死寂的、充满混乱杂波的平缓。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水晶盘冰凉的表面，指尖传来残留的、令人心悸的震颤余波。
“成功了……”苏璃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和如释重负。
“也失控了。”萧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深不见底的凝重。
他抬起眼，望向北方黑暗的天际，仿佛还能看到那抹惊鸿一现又彻底消失的血光。
“幽骨，或者他背后的东西……反应比预想中激烈得多，也暴躁得多。他们确实在害怕，害怕有人动‘锚点’，所以不惜提前暴露甚至损伤节点，也要发动这种无差别清除。”他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里捞出来的，“这意味着，‘锚点’对他们至关重要，重要到不能有丝毫闪失。”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密室内表情各异的众人。
“但也意味着，我们可能无意中……提前捅了一个更大的马蜂窝，惊醒了或者刺激了某些更可怕的东西。”
密室中，一时无人应答，只有监测水晶盘上，那代表龙渊古城方向的死寂读数，仿佛一个沉默的嘲弄。
萧璟最后看了一眼那读数，转身走向另一侧放置着“因果线”简陋模型的桌子。
“准备一下，”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所有人心头一紧，“龙渊古城的动静，瞒不住了。很快，我们就要面对来自京城的质询，以及……北边那位，真正的雷霆之怒。”
他手指轻轻拨动模型中一根连接京城与北方的虚线，线震颤不休。
“风暴，这才刚刚开始聚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