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云巷回总局的面包车上,赵铁柱把恐龙放在仪表盘上面,传感器在远程模式下每隔几秒闪一次极细的绿光。
他一边开车一边往恐龙的方向瞥,嘴里念叨着马良刚才在耳机里说的那句话。
“读数跳了三次才稳住,它发现柜子空了的时候反应慢了不止一拍,像是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它也会愣?”赵铁柱把方向盘打了个弯,面包车拐进总局前面的老厂区路。
“它会。”陈默靠在后座上,手放在外套口袋里,手指摸着布包的边缘,
“它只是反应比人慢,不是不想拦,是没来得及。”
“那它下次还会愣吗?”
“下次不会了,下次它会准备得更充分。”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把恐龙从仪表盘上拿下来,关掉远程模式,小心地放回冲锋衣口袋里。
“那下次你还会叫我站你旁边吗?”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赵铁柱的视线在路面上,语气听起来像在问一个关于巡查排班的问题,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比平时用力,指节微微发白。
“会。”陈默说。
赵铁柱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把面包车开进总局停车场,熄了火,拔了钥匙,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才下车。
弹幕弹出来一条白色的信息:
【赵铁柱在裂缝前面站了大概七分钟,他的认知污染指数没有变化,他可能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和B-0007近距离接触后完全没有被读取认知的人,B-0007根本没来得及读他,你把它的注意力全拉走了。】
回到外勤一组办公室,陈默把布包放在工位上。
恐龙归位,蜡烛火苗是正常的黄色,弹珠在恐龙尾巴旁边安静地反着光。
他把金属盒子从布包里取出来,放在三样东西中间。
盒盖上那行刻字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给默默,爸爸,1987.9.13。”
日期是火灾前一天。
弹幕弹出来:
【这个盒子的金属外壳和你父亲当年收容B-0007的7号柜是同一种材质,他可能从柜子上拆了一块备用板材,用它做了盒子的外壳。
B-0007读不到盒子里的东西,因为盒子本身就是柜子的一部分。】
陈默拿出那封信。
信封上的蜡封完好,问号印记压得很深。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信纸,信纸折了三折,纸质发黄但保存得很好。
钢笔字,字迹和笔记本上那五行警告不一样,也和维修手册上的技术说明不一样。
这一页字的笔画更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写信的人怕自己写错,又怕读的人看不懂。
“默默: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拿到盒子了。盒子里有几样东西:一块电路板,是老周从检测仪上拆的。一根导线,是小苏从检验科拿的。
一枚纽扣电池,是老潘在邮局旧设备里找到的。一片金属花瓣,是老卫从7号柜里帮我取出来的。
他说取的时候手都在抖,怕被B-0007发现,我说没事,它现在盯着我,顾不上你。”
陈默把信纸翻过来继续看。
“这几样东西拼在一起,就是你小时候拆的那个闹钟。你拆了三次,我装回去三次。
第一次装好之后你发现闹钟能响了,高兴得抱着它满屋子跑。
第二次你拆得更碎,把齿轮全拆散了,我花了三个晚上才装回去。
第三次你拆完之后没让我装,你说爸爸,我自己来,你没装回去。
但你也没有丢掉那些零件,你把它收在一个铁盒里,放在床底下。”
弹幕弹出来一条浅蓝色的信息:
【你小时候确实有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你拆过但装不回去的所有东西,你妈上次来的时候还问过这个铁盒子还在不在。】
陈默没有回答。
他记得那个铁盒子,表面生了一层薄锈,盖子上印着饼干厂的商标。
他把所有拆坏的闹钟、收音机、手电筒零件全装在里面,塞在床底下。
后来搬家的时候盒子丢了,他找了很久没找到,他以为丢了。
“那个铁盒里的零件我后来找不到了,可能是搬家时弄丢的,你现在手里这个盒子里的零件,是我重新收集的,不是原版,但型号一样。
电路板是老周从淘汰的检测仪上拆下来的,导线是小苏从检验科的心电图机上剪的,电池是老潘在邮局旧设备堆里翻的,金属片是老卫从7号柜里拿出来的。
他说柜子里有一层内衬金属片,用来屏蔽异常能量外泄,他拆了一片下来给我。”
陈默把金属盒子打开,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块金属薄片。
边缘有剪切痕迹,表面有一层极细微的划痕,和恐龙传感器外壳上的磨损痕迹一样,是长期暴露在异常能量环境中的标记。
弹幕弹出分析:
【这块金属片长期处于B-0007的近距离环境中,它的分子结构已经被异常能量浸透了,它不是被动材料,是活性材料。
和你父亲用来自制恐龙传感器的外壳一样,可以感知异常能量波动,它不是电池,但它在特定条件下会产生微弱电流。】
“我把这些零件拼好,装在这个盒子里。盒子外壳是7号柜的备用板材。
所以B-0007读不到它里面的东西,对它来说这个盒子还是柜子的一部分。
你打开盒子的时候,它在裂缝对面能感觉到盒子被打开了,但它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它永远也不会知道。”
陈默把盒盖翻过来看着内侧那个极小的暗格。
暗格里那张黑白照片还在,三岁的他坐在地板上,面前是一堆拆散的闹钟零件,抬头对着镜头笑。
他那时候刚拆完人生第一个闹钟,还没学会装回去。
但他爸在照片背面写的是“第一次拆闹钟”,没写“拆坏了”,仿佛拆开本身就是值得记录的事。
信纸还剩最后一段。
“写这封信的时候是9月13日晚上,明天火会烧起来。
我已经把该放的东西都放好了,锁在墙那边,钥匙在老林手里,档案在老周柜子里,信在老卫身上,花在小苏窗台上,消息在老潘脑子里。
每个人手里一样东西,每样东西都放在不会被火烧到的地方,你手里的是最后一样。”
“它就是你小时候拆开的闹钟,拆了装不回去,但零件都还在,爸爸帮你收着了,现在重新装好还给你。”
署名:爸爸。日期:1987年9月13日。
信的最后一行字比其他行都小,像是写信的人写到签名之后又加了一句,又怕写不下了,把字压得很紧。
“PS:恐龙里的传感器是我从闹钟上拆的。闹钟的锤子装在传感器旁边,所以恐龙尾巴按下去会响,不是电流声,是闹钟在走。”
陈默把信纸放在桌上,拿起恐龙按了一下尾巴。
传感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嘀声,他把耳朵凑近恐龙肚子仔细听。
嘀声下面还有一层声音,机械的、规律的、极其细微的咔嗒声。
不是电流脉冲,是齿轮在咬合,锤子在摆动,闹钟从来没停过。
它走了将近四十年,从1987年9月13日走到今天,在恐龙肚子里一直走,只是声音太轻,被传感器的电流音盖住了。
弹幕弹出来今天最后一条信息:
【你父亲做的最后一件东西,把闹钟装回去之后没有按停,而是把它和传感器并联在一起。
闹钟的动能同时驱动了传感器和齿轮,它在恐龙肚子里走了三十九年,走过了你所有拆开、拼装、重新开始的年纪。】
陈默把恐龙放回工位上,和金属盒子、蜡烛、弹珠并排放在一起。
闹钟在恐龙肚子里咔嗒咔嗒地走,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几样东西,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铁柱从走廊那边端着一盘糖醋排骨走进来,把盘子放在他桌上,说新师傅加了山楂,酸甜口比钱师傅的甜一点,但排骨炸得脆。
孙明远跟在后面,用平板记录糖醋排骨的酥脆度数据,说从油炸时间和裹粉厚度来看新师傅对火候的把握可能比钱师傅更精准。
李悠悠把脑袋探进来,问今天巡查顺不顺利,老赵让她把绿萝养护表格又更新了一版,今天的叶子状态是“完全好转”。
陈默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酸甜口的酱汁在舌尖上化开。
山楂的酸味比醋柔和,甜味不齁。
恐龙在桌上咔嗒咔嗒地走,蜡烛火苗是正常的黄色。
他把那封信念给赵铁柱听,念到“闹钟的锤子装在传感器旁边”时,赵铁柱愣住了,把嘴里的骨头吐出来,说就那个恐龙尾巴我一直以为是按钮,搞了半天它是个闹钟。
“你爸这个人有点东西。”赵铁柱说。
陈默点了点头,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和盒盖上的刻字并排放在一起。
窗外天色渐暗,老厂房的烟囱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门卫黄大爷的收音机里又换了一出戏,这次是个花旦在唱一段极慢的曲子,调子拉得很长。
恐龙在桌上咔嗒咔嗒地走,一秒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