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晏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漫长的三秒。
加密信息特有的冰冷质感仿佛透过空气传来。
她没有点开链接,只是静静地关掉了屏幕,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像是落下了另一枚棋子。
窗外的城市依旧繁华无声,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寒意顺着喉管滑下。
云海市,凌晨四点。
一辆毫不起眼的本地出租车停在老城区一片待改造的旧公寓楼区外。
陆临渊拉低棒球帽檐,用右手推开车门,左臂僵硬地垂在身侧,外套宽大的下摆完美掩盖了绷带和药味的痕迹。
他付了现金,没要找零,转身没入楼宇间狭窄的阴影里。
几乎同时,另一个方向,陈旭提着简单的行李箱,从一辆夜间公交上下来,汇合了早已等候在楼道口的阿杰。
两人没有交流,一前一后,像两滴水融入清晨前最浓的黑暗。
陆临渊名下这处隐秘公寓,位于一栋九十年代的老式居民楼顶层,复式结构,产权经过四层代持,干净得查不到任何公开信息。
门禁是最老式的密码锁,他用指纹打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木头和灰尘的空气迎面扑来。
屋内陈设极简,甚至有些空旷,但所有家具都一尘不染——阿杰安排的定期保洁。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参差不齐的老旧屋顶和更远处CBD朦胧的霓虹天际线,两种景象割裂又共生。
陆临渊没开大灯,只按亮了玄关一盏昏黄的壁灯。
他走到客厅中央,这才缓缓呼出一口一直提着的气,一直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但随即又因左臂传来的锐痛而绷紧。
“医生五分钟后到。”阿杰跟进门,声音压得很低,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医疗箱,另一只手拿着一部新拆封的、未激活的卫星电话。
“陈旭在隔壁单元的安全屋,同步整理数据,有线内网连接,物理隔绝。”
陆临渊点头,走到沙发边,极其小心地侧身坐下,避免左臂受力。
高烧的余韵和连轴转的疲惫像潮水般涌上,他闭上眼,额发垂下,遮住了眼底的血丝。
叩门声准时响起,三长两短。
阿杰去开门。
进来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花白、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提着一个厚重的医用冷藏箱。
他是陆临渊早年通过“灰鸮”渠道建立联系的私人医生,姓秦,曾是国内顶尖三甲医院的外科主任,后因某些“不可言说”的原因离开公立体系,专门为特定圈子提供绝对保密的医疗服务。
秦医生扫了一眼陆临渊的脸色和左臂,没多问,直接打开箱子,动作熟练利落。
“衣服脱了,我看看。”
阿杰帮陆临渊脱下外套和里面的长袖T恤。
露出左臂缠绕的、已被渗血浸染得暗红的绷带。
秦医生小心剪开,检查了“灰鸮”那边战地医护的缝合情况,眉头微微皱起。
“缝合手法…够野。”他评价了一句,戴上无菌手套,用镊子和棉球仔细清理伤口周围,“没有明显感染迹象,缝合也基本到位,但撕裂伤很深,肌肉组织受损。两周静养是最基本的,短期内左臂严禁任何发力动作,包括提重物、开车,甚至用力开门。抗生素和止痛药按时吃,发热如果反复,立刻联系我。”
他的手指按压伤口边缘检查有无积液,带来一阵刺痛。
陆临渊身体瞬间绷紧,牙关咬紧,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却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压抑的闷响。
“知道了。”陆临渊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失血和疲惫后的虚弱,但异常清晰。
秦医生重新上药、包扎,动作快速而精准。
完成后,他留下足够的药物和换药包,又叮嘱了几句忌口和观察事项,便像来时一样沉默迅速地离开,仿佛从未出现过。
阿杰关上门,反锁。
房间里只剩下陆临渊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以及远处城市苏醒前的模糊嗡鸣。
陆临渊靠在沙发背上,闭目养神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他睁开眼,眼中的疲惫被一种冰冷的锐利取代。
“说。”
阿杰立刻上前,打开一台经过多重加密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冷光映着他没有表情的脸。
“东南亚,‘礼’送出去了。效果不错。”
他调出几份经过模糊处理的本地新闻截图和情报摘要:“坤沙的地盘昨天凌晨和‘海蛟’的人在码头区发生械斗,双方都有伤亡,警方介入,缴获了一批‘来路不明的工艺品’。他另外两个仓库被‘秃鹫帮’的人趁乱‘光顾’,损失不小。他现在焦头烂额,至少一周内无暇他顾。”
“‘文化中心’,”阿杰切换页面,“匿名举报材料送达后,当地金融情报机构和国际反洗钱组织反应迅速。中心已于昨日下午被当地执法部门联合国际刑警组织联络官进驻,暂时封存账目和部分仓库,宣布接受调查。孟延舟基金会派驻的负责人已被限制离境协助调查。”
陆临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弧度冰冷。
这正是他要的。
混乱,牵制,以及将孟延舟的海外污点正式拖入国际监管视野。
“但,”阿杰话锋一转,调出另一份追踪报告,“陈旭之前发现的,针对我们海外行动痕迹的异常查询,在我们离开X市后,其溯源路径有部分…模糊了。”
屏幕上显示出一张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几个红色的追踪节点在跳转后,最终指向一片被高亮标记的、位于云海市范围内的IP地址段。
“IP指向三个可能区域:陆氏集团总部数据中心附近,顾氏关联的某个云计算园区,以及…城西一个老牌大学城的公共网络覆盖区。都是人流密集、网络环境复杂的地方,难以精确定位。”阿杰汇报,“这说明,对手的反追踪和情报关注,确实有一部分已经转向国内,而且…可能不止一股势力。”
陆临渊眼神沉静,这在意料之中。
他在海外掀起风浪,对方不可能毫无察觉。
水混了,鱼也可能会游向更熟悉的水域。
“陈旭那边呢?”
阿杰连接内线音频,陈旭的声音传来,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但语速很快:“渊少,梳理有初步结果。陆氏旗下离岸架构复杂,但绝大部分是常规的融资和控股平台。只有一家,‘远帆投资有限公司’,注册在维京群岛,成立于二十三年前,股权穿透后最终受益人指向一个已在十年前注销的家族信托。”
陆临渊抬眼:“这个信托?”
“我调取了注销前的封存档案,受益人栏是空白,但授权签字人和信托监察人一栏,”陈旭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出现了‘陆振远’的手写签名。时间,正是他去世前半年。”
陆临渊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陆振远,陆振声的亲弟弟,陆临渊的生母曾短暂依附的“二叔”。
二十年前,他在一次海外登山事故中意外身亡,死因简单,没有引起太多波澜。
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此刻却从层层离岸公司的迷雾后浮现。
“远帆投资,”陆临渊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它的主要资产和交易记录。”
“资产主要是…一些境外矿权和零星艺术品投资,规模不大,但交易频率在某些年份异常活跃。”陈旭语速加快,“更关键的是,我发现它与孟延舟基金会早年(成立初期)有过两笔非常隐晦的、以‘文化项目捐赠’名义进行的跨境资金往来,金额不小。时间点…与陆振远去世前,以及你母亲…出事前一年,有部分重叠。”
空气中弥漫开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暂停所有其他外围调查。”陆临渊的声音斩钉截铁,左臂的疼痛似乎都减弱了,“集中全部资源,技术、人脉、资金,不惜代价,深挖‘远帆投资’。我要它自成立以来每一笔超过十万美元的资金流向,每一桩涉及实物资产(尤其是矿产、艺术品、古董)的交易背景、对手方、物流记录。我要知道这个壳子里,到底装过什么,为谁而装。”
“明白!”陈旭肃然应道。
陆临渊又看向阿杰:“‘夜枭’的渠道,动起来。想办法,接触一下陆振远生前那位姓孙的秘书,或者他妻子、亲近的旧部。人应该还在国内。探口风,不要打草惊蛇,重点:陆振远去世前那两年,与家族内部(尤其是我父亲陆振声、大伯陆振邦),与我母亲,与孟延舟,可能有哪些不为人知的交集或冲突。”
阿杰点头,手指在加密平板上快速记录指令。
该做的布置已经下达。
陆临渊挥挥手,示意他们都出去。
阿杰和远程连接的陈旭同时噤声。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陆临渊从秦医生留下的药板里抠出止痛药和抗生素,干咽下去。
药片刮过喉咙的粗糙感,让他想起下水道里的污泥。
他挪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用右手支撑着,缓缓躺靠下去,尽量让左臂悬空放松。
疲惫如铅,瞬间灌满了四肢百骸。
高烧的热度似乎还在皮肤下隐隐流动,与伤口的钝痛交织。
他闭上眼,试图清空大脑,但纷繁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翻涌。
“远帆投资”…陆振远…信托…孟延舟…
母亲的旧怀表里,是否也曾指向过这个方向?
然后,顾清晏的脸毫无预兆地浮现。
那个女人,敏锐、果决,胆大包天。
一封“审计公函”,一招“敲山震虎”,既是对孟延舟的精准施压,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替他吸引火力,划出一条模糊的“保护线”。
她到底看出了多少?又猜到了多少?
这步棋,是合作的试探,还是掌控的开始?
他既惊讶于她出手的时机与力道,又隐隐感到一丝被“看透”和“干预”的不悦。
更重要的是,他本能地不愿将她卷入“远帆投资”可能牵扯出的、更深更黑暗的漩涡。
那里面,可能藏着直接关联生母之死的血腥气。
可他们之间,那纸冰冷的婚约,那些虚与委蛇的往来,此刻却成了最复杂、最危险的纽带。
如何应对她?如何平衡利用与戒备,试探与保护?
这些念头如同冰冷的溪流,在高烧带来的混沌边缘冲刷着他的意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上那件旧外套粗糙的布料。
就在这片昏沉与疼痛交织的思绪中,他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并非因为疼痛,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警觉。
几乎是同时,阿杰放在旁边加密平板的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一条来自最高优先级加密信道的新消息提示。
发送者代号,只有一个冰冷的字符:【晏】。
陆临渊的眼睛倏然睁开,里面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清明的寒潭。
他用右手拿起平板,解锁。
屏幕上只有一行简短、没有任何多余修饰的字,附带一个加密附件的标识:
“云境文创……查账。”
陆临渊的目光定在这几个字上,瞳孔微微收缩。
云境文创,陆氏集团旗下一家边缘化的文化创意子公司,半年前,正是被陆振声“赏”给他这个纨绔私生子,用来“练手”和“安置”的烫手山芋。
顾清晏……动作这么快?
她不仅察觉了孟延舟的问题,连陆氏内部,尤其是他这块“领地”的风吹草动,也已经开始同步监控了?
是警告?是提醒?还是…新一轮试探的开始?
他盯着那行字,左臂的伤口随着心跳,传来一下接一下清晰的、钝重的痛。
窗外的天际,终于泛起了第一抹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