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外的光线有些刺眼，陆临渊微微眯了眯眼。

        阿杰已经无声地跟在半步之后，两人一前一后，步伐不疾不徐地走向电梯。

        陆临渊的背影在廊灯下拉长，左臂依旧微微僵着，但宽大的风衣下摆将这点异常遮掩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纨绔子弟式的慵懒步伐。

        与此同时，顾氏画廊。

        这座位于云海市艺术区核心地带的建筑，外观是极简的现代风格，大面积的玻璃幕墙与清水混凝土交错，内部却别有洞天。

        此刻，一楼主展厅正在布展，几位工作人员安静地移动着展品，空气中弥漫着油画颜料、木头和无尘布料混合的气味。

        顾清晏今日没有选择待在顶楼办公室，而是在二楼那间视野最佳的私人会客室。

        房间不大，布置得雅致而舒适，一侧是落地玻璃，可以俯瞰楼下展厅的局部和外面精心打理的庭院水景。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香槟色丝质衬衫，搭配同色系高腰西裤，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长的脖颈和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既有名门贵女的矜持，又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苏砚，她的心腹兼画廊经理，一位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中透着精干的男子，轻步走近，低声汇报：“顾小姐，孟先生的秘书赵子明先生到了，在楼下贵宾接待室，说是代表孟先生，来洽谈基金会与我们提出的‘合作审计’后续事宜。”

        顾清晏的目光从窗外庭院中几尾悠游的锦鲤上收回，端起手边骨瓷杯，抿了一口温度正好的伯爵茶，语气平淡：“请他上来吧。茶按老规矩准备。”

        “明白。”苏砚转身安排。

        片刻，电梯轻响。

        一位四十岁上下、身穿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在苏砚的引领下走进会客室。

        他步伐稳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商业化的微笑，但眼神在扫过房间布局和窗边静立的顾清晏时，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顾小姐，百忙之中打扰，实在抱歉。”赵子明伸出手，力度适中地与顾清晏一握，随即松开，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

        动作标准，礼仪无可挑剔。

        “赵秘书客气了。孟先生的事，顾氏向来重视。”顾清晏微微颔首，示意苏砚斟茶，自己则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姿态放松，但脊背并未真正靠向椅背。

        苏砚将茶点一一奉上，随后安静地退到稍远一些的落地窗边，仿佛在欣赏风景，实则确保既不打扰对话，又能随时应顾清晏的示意。

        “基金会的事，让顾小姐费心了。”赵子明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杯壁的温度，笑容恳切，“孟先生得知顾氏愿意基于合作与信任，对基金会的部分项目进行联合审计，深感欣慰。这充分体现了顾小姐对公益事业的审慎与负责，也是我们两家长期友好关系的见证。”

        他话说得漂亮，却将“基于合作与信任”和“长期友好关系”咬得稍微重了些，仿佛在提醒什么，又像是在进行某种铺垫。

        顾清晏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面上却漾开一丝得体的浅笑：“赵秘书过誉了。顾氏对所有重大合作，无论涉及商业还是公益，都坚持审慎原则，这是集团惯例，并非针对孟氏，更谈不上‘费心’。只是流程必须走到。”

        她顿了顿，目光清凌凌地落在赵子明脸上，仿佛不经意般问：“倒是听说，孟先生基金会近期在东南亚的文化项目上投入颇大，甚至有国际机构参与？想来是极具远见和魄力的布局。”

        赵子明笑容未变，但眼底的光微妙地沉了沉：“顾小姐消息灵通。东南亚那边，确实是基金会近年来的重点区域之一，旨在促进文化交流。不过，不同地区法规、环境不同，项目执行过程中有些环节确实比国内更复杂。我们正在不断优化管理，提升透明度。”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显“推心置腹”，“孟先生一直强调，基金会运作公开透明，经得起任何形式的核查。所以，对于顾氏提出的审计，我们完全欢迎。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上了些许为难：“顾小姐，恕我直言，顾氏基金会此次提出的审计方向，似乎特别‘关注’了某些早期捐赠的艺术品溯源，以及部分跨境文化项目的资金路径。这……是否有些过于深入细节了？毕竟我们双方合作的基础是长期信任，若在过于微观的层面耗费过多精力，恐怕反而会影响效率，也容易让外界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这番话，半是坦诚，半是绵里藏针。

        点明了顾清晏可能“另有所图”，暗示她别有用心，甚至隐隐用“外界误解”施压。

        顾清晏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理解”与“坚持”：“赵秘书的顾虑，我明白。信任自然是合作的基础，但信任也需建立在清晰无误的事实之上。尤其近年来国际公益领域对资金合规与艺术品来源合法性的关注日益提升，顾氏作为公众公司，亦需履行相应的社会责任。我们的审计，正是为了厘清事实，消除任何潜在的疑虑，从而让未来的合作基础更加牢固，也更能经得起时间的检验。这并非针对孟氏，而是为了顾氏与所有合作伙伴共同的声誉负责。”

        她语调温和，逻辑却严密，将“针对”悄然转化为“为了共同负责”，堵回了对方可能扣下的帽子。

        赵子明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顾家长女，她言辞滴水不漏，态度不卑不亢，将他抛出的软钉子一一化解。

        他知道，再试探下去恐怕也难有实质突破，反而可能暴露己方的急躁。

        “顾小姐深思熟虑，令人佩服。”赵子明最终端起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算是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那我们就按顾小姐的流程来。相关资料，基金会会尽快整理提供。只是希望，这次审计能成为我们深化互信的契机，而非……其他什么的开端。”他放下茶杯，笑容依旧标准，“孟先生一直很欣赏顾小姐的才干，时常提起。”

        “替我谢谢孟先生的美意。”顾清晏微笑颔首，“审计的事，我会让基金会那边和苏砚对接。合作愉快。”

        寒暄几句，赵子明起身告辞。苏砚将他送至电梯口，返回会客室。

        “走了？”顾清晏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赵子明的车驶离画廊后巷。

        “走了。没去其他地方，直接回基金会方向。”苏砚回答，随即压低声音，“许微小姐那边，我们安排的安保人员介入后，骚扰电话和信件都停止了。但……许小姐本人状态似乎不太好，刚才通过安保中间人转达，希望能与您面谈一次，越快越好。说有些新情况，必须当面告诉您。”

        顾清晏沉吟片刻：“安排吧。就在画廊，这里私密性好。一小时后，用我的私人会客室。”她顿了顿，补充道，“让安保外围留意，确保谈话期间不会有不速之客。”

        “明白。”苏砚立刻去安排。

        一小时后，同一间会客室。

        许微来了。

        她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不少，眼下的乌青即使精心遮盖也难以完全掩盖，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米色针织衫，外面套了件宽松的外套，整个人显得有些紧绷。

        进门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直到苏砚轻轻关上门，她才略微松了口气。

        “顾小姐。”许微的声音有些沙哑，坐下后双手紧紧握着放在膝上的手包。

        “许小姐，请放松。这里很安全。”顾清晏示意苏砚送上温水，语气平和，“听说你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

        许微接过水杯，指尖微微发颤，喝了一小口，才仿佛鼓起勇气，抬起头，眼中带着未散的惊悸和急于倾诉的焦虑：“顾小姐，不止是电话和信件……他们，他们侵入了我工作室的电脑！”

        顾清晏眼神一凝：“什么时候的事？你确定？”

        “就在安保介入、骚扰停止后没几天！我工作室的电脑……防火墙被绕过了，一些文件被访问过，还有部分……被删了。”许微语速加快，带着后怕，“我不是技术专家，但我设了几个隐藏的监控日志，触发了警报。我请朋友帮忙看了痕迹，对方手法很隐蔽，但确实有过远程侵入。丢失的……主要是我近期的一些研究资料草稿，没发表的。”

        “什么内容的研究资料？”顾清晏身体微微前倾。

        “就是……就是我对孟延舟基金会早期几笔艺术品捐赠的溯源研究。”许微咬着唇，脸上浮现出困惑与恐惧交织的神情，“顾小姐，您之前提醒过我，让我注意孟先生那边……我就留了心，把一些最初步的、甚至只是猜想和零散线索整理了一下，存在电脑里。其中……包括我认为最可疑的几件捐赠品，它们的公开记录有些模糊，溯源路径似乎被人刻意简化过，还有几笔早期关联的资金往来，我觉得……不太对劲。但这些都只是草稿，很多猜想我甚至没来得及去验证……”

        她看着顾清晏，眼中带着无助的恳求：“我怀疑孟先生在掩盖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可我现在……连草稿都没了，一点实质证据都没有。骚扰可以停，但这种无声无息的侵入，让我觉得……我可能被盯上了。我害怕，顾小姐。”

        顾清晏静静听着，指尖在沙发扶手上有节奏地轻点。

        许微的遭遇，验证了她的某些猜测。

        对方的手段，从骚扰施压，升级到了更危险的信息窃取和心理恐吓。

        “别怕，许小姐。”顾清晏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骚扰会停止，我保证。电脑的事，我会让专业的人帮你检查和防护，确保你的工作室安全。至于你说的研究……”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恳切：“如果你信任我，能否凭记忆，或者根据你之前的研究方向，将你认为最可疑、最值得关注的艺术品或交易，列一个简单的清单给我？名字，大概年份，以及你觉得‘不对劲’的点。越快越好。”

        许微犹豫了。

        这是将她仅存的、未经验证的线索和直觉交出去，而且可能将顾清晏进一步卷入未知的漩涡。

        但看着顾清晏沉稳的眼神，想到自己孤立无援的处境，以及那背后若隐若现的恐怖……

        她终于点了点头，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记事本和一支笔，开始低头书写。

        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写得很慢，时而蹙眉回忆，时而提笔凝神。

        几分钟后，她撕下那页纸，递给顾清晏。

        纸上是几个手写的名称和年份，字迹略显凌乱：《垂首的缪斯》（青铜，约2001年）、《雾中港湾》（油画，1999年）、“迦南之星”红宝石项链（原属不明，2003年基金会捐赠记录）、以及一个地名“仰光-勃固走廊运输，2002年”。

        “这些……是我印象里，记录最含糊，或者来源说法前后有些矛盾，或者捐赠前后基金会有一小段异常资金流动的。”许微低声道，有些不确定，“可能说明不了什么，也可能是我多想了……”

        “足够了，许小姐。非常感谢你的信任。”顾清晏仔细将纸条折好，收进自己的手包内侧口袋，动作郑重，“接下来一段时间，请尽量减少单独外出，保持和我指定安保人员的联系。其他的，交给我。”

        送走仍有些惶惶然的许微，顾清晏没有立刻离开会客室。

        她重新走到窗边，夕阳的余晖给庭院的水景镀上了一层破碎的金色。

        苏砚悄声进来，收拾茶具。

        “苏砚，”顾清晏没有回头，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缥缈，“许微的事，按最高级别处理隐私和安全。另外，你帮我去留意一下，最近数字艺术领域，有没有值得关注的新锐艺术家或项目？”

        苏砚略有些意外：“数字艺术？哪一类？”

        “风格大胆，最好具有强话题性，甚至……带点争议也可以。”顾清晏转过身，主要是看有没有能快速吸引眼球、引爆讨论度的潜力。

        资料整理好，直接发我。”

        “明白。”苏砚记下，不再多问。

        顾清晏再次望向窗外逐渐暗淡的天光。

        许微提到的那几件东西，尤其是年份，与她脑海中陆临渊曾经对孟延舟那幅画的“预言”隐隐呼应。

        线索，似乎正从不同的缝隙里，悄然汇聚向同一个模糊的轮廓。

        而陆临渊……他此刻在哪里？

        那场反常的“度假”，他可能遭受的伤，还有他那些半真半假的试探与伪装……自己发出的那封公函，如今看来，不仅仅是在敲打孟延舟，某种程度上，也是在逼他。

        逼他不得不正视，她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妻”与“盟友”，已经主动伸手，触碰到了他秘密漩涡的边缘。

        他知道了，会如何反应？是更加紧密的合作，还是更深的戒备？

        她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手包边缘，那里藏着许微给的纸条。

        暮色渐浓，画廊的灯光次第亮起，将室内的身影拉长。

        顾清晏站在那里，像一座精致的雕塑，只有眼睫偶尔微颤，泄露着心底无声运转的思绪。

        楼下，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画廊正门侧方的临时停车位。

        车门打开，一个戴着棒球帽、左臂动作略显迟滞的高大身影，迈步踏上了画廊门前的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