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看?”
听筒里星尘的声音似乎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很淡,像冰面下的暗流。
顾清晏没再多说,报了个地址——画廊三楼不对外开放的个人工作室,然后挂断了电话。
她收起手机,抬眼看向对面的陆临渊。
他已经睁开了眼,脸上那种失控的痛楚和疯狂褪去大半,只剩下一种耗尽心力后的灰败,以及更深的、沉入骨髓的冰冷。
他的目光落在顾清晏身上,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戒备,或许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依赖。
“走吧。”顾清晏没提刚才那通电话说了什么,也没再追问关于东南亚的任何细节。
她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去见一个……可能改变你计划的人。”
陆临渊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戴上棒球帽,帽檐压得更低。
他跟着顾清晏离开咖啡馆,融入夜晚的街道。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都市的喧嚣。
直到他们重新踏入顾氏画廊,走上安静的楼梯,顾清晏才在三楼一扇不起眼的、需要用密码和指纹开启的厚重金属门前停下。
“他叫星尘,本名没人知道,或者不重要。”顾清晏背对着陆临渊,一边输入密码,一边简短地说,“二十岁出头,数字艺术圈里的‘怪胎’,也是公认的天才。他的作品……不是挂在墙上的,是‘活’在代码里的病毒。极具攻击性,也很有价值。”
金属门无声滑开。
里面的景象与画廊其他区域的优雅精致截然不同。
这是一个巨大的、充满后工业感的空间。
挑高很高,裸露的管道和深灰色的水泥墙是主基调。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但室内光线很暗,只有几十块大小不一的屏幕散发着幽蓝、冰白或跳跃的霓虹色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电子元件发热的味道、淡淡的臭氧味,还有一股混合了能量饮料和外卖食物的、属于熬夜年轻人的独特气息。
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偶尔夹杂着鼠标点击的脆响和某种合成器发出的、低频的嗡鸣。
房间中央,围着一圈最新型号的高配置电脑和各种陆临渊叫不出名字的硬件设备。
几个人影埋在屏幕光芒里,头戴式耳机隔绝了外界,全神贯注。
顾清晏示意陆临渊和跟上来的林薇在门口稍等,她自己走了进去。
她绕过几堆散落着设计草稿和空咖啡杯的桌面,走到一个背对着门口、蜷在一张看起来极其昂贵的人体工学椅里的身影旁边,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那人摘下一只耳机,转过头来。
看起来确实年轻,可能刚过二十。
头发染成一种不均匀的、像数据传输中断般的灰白色,乱糟糟地支棱着。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膝盖处磨出破洞的黑色牛仔裤,上身是一件荧光粉和电光蓝撞色的宽松T恤,上面印着扭曲的像素化骷髅头。
脸很瘦,皮肤是长期不见光的苍白,但眼睛在屏幕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像是两颗正在高速处理数据的精密镜头,扫过顾清晏,又投向门口的陆临渊和林薇,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对周遭一切(尤其是林薇身上那件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套装)商业氛围的疏离和嘲弄。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伸长脖子,像打量新物种一样上下扫视着门口两人,然后才慢吞吞地摘下另一边耳机,让它们挂在脖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在鼠标垫边缘敲击着。
顾清晏对他低语了几句,他耸了耸肩,然后推动椅子,滑到一块独立的、大约有六十寸的曲面电子画板前,随手在上面划拉着。
顾清晏朝陆临渊和林薇点了点头。
两人走了进去。
林薇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与环境格格不入。
陆临渊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屏幕上滚动的、他看不懂但能感觉到其复杂程度的代码流和某些扭曲变幻的抽象图形,最后落在那个叫星尘的年轻人身上。
星尘直到他们走到近前,才终于从画板前转过椅子,正面相对。
他盘腿坐在椅子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像个叛逆的学生,而非一个能让顾清晏郑重引荐的“人才”。
他开口了,声音带着点未睡醒的慵懒鼻音,但语速很快,逻辑清晰:“顾姐说你们有个项目,”他目光在陆临渊脸上停了半秒,又移到林薇身上,“不怕死,不怕赔钱,也不怕被骂。真的?”
问得直接,甚至无礼。
林薇作为实际执行者,上前半步,职业化的笑容和语气瞬间调整到位,她早有准备,简洁明了地开始介绍:“星尘先生,我们的初步构想是,打造一个基于区块链确权与AR增强现实技术的数字艺术IP。核心是创造一个具有成长性、独特故事线,并能与现实世界进行深度交互的虚拟形象。运营上,我们计划通过社交媒体引爆话题,结合线下快闪体验,推出系列限量数字藏品,最终目标是举办一场大型的、沉浸式的虚拟艺术展,完成商业闭环。”
她说得清晰流畅,这是一个听起来很“主流”、很“安全”的数字艺术商业化路径。
星尘听完,嘴角向下撇了撇,那不是微笑,是赤裸裸的不以为然。
“老套。”他吐出两个字,手指在画板上快速点了几下,屏幕上瞬间出现一个由无数流动代码、破碎像素和跳跃光斑构成的、不断变幻形态的模糊轮廓,它时而凝聚成人形,时而散作星云,时而扭曲成抽象符号。
“虚拟形象?故事?你们还是想造神,然后卖门票。”他声音里的嘲弄更明显了,“那和过去几千年,人类干的事情有什么本质区别?只是媒介变了,从泥巴变成代码,内核还是偶像崇拜和消费品逻辑。”
林薇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
她看向陆临渊,陆临渊却没看她,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屏幕上那个变幻不定的光影轮廓上,帽檐下的眼神锐利。
星尘继续敲击键盘,那光影轮廓的变化速度加快,开始衍生出各种更细微的、像数据触须一样的东西,向外蔓延。
“我要做的,不是这样一个‘成品’。”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我要做的,是一套‘规则’,或者叫‘模因病毒’。”
他猛地转过椅子,眼神灼灼地盯着陆临渊:“它没有固定形态,没有预设故事。我们只给出最初的一段‘种子代码’,一个概念的内核。它会像病毒一样,感染每一个接触到它的人。每个人看到、理解、参与的方式都不同,他们会基于这个‘种子’进行二次创作、数据喂养、行为交互……所有这些参与,都会实时地、以不可预测的方式改变‘种子’,催生出无数独一无二的衍生体。它的‘故事’,就是所有参与者共同书写、实时演化的集体潜意识数据流。我们只提供让它开始疯长的‘土壤’和初始动力。”
工作室里其他几个埋头工作的人似乎也听到了,有人抬起头,屏幕光映在他们脸上,表情各异。
林薇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太颠覆了,也太危险了。
没有可控的形象,没有可预期的故事线,商业模式完全模糊,技术实现难度巨大,最终结果可能是一场华丽的、烧光所有预算的烟火,也可能是一片无人能理解的、死寂的数据坟场。
这完全超出了她接到的所有商业策划案的框架。
“星尘,”林薇试图让声音保持平稳,“你的理念非常……前瞻性。但我们需要考虑落地可行性、投资回报比,以及最重要的——我们怎么向市场解释,向潜在的商业伙伴和消费者交付一个……‘没有固定形态的东西’?这风险太高了。”
星尘嗤笑一声,看都没看她:“所以我说,你们得不怕死,不怕赔钱。高风险高回报,或者,高风险高‘毁灭’。这才是有意思的‘游戏’。”他重新看向陆临渊,眼神带着挑衅,“顾姐说你是金主,你怎么看?”
陆临渊沉默了片刻。
他脑海中飞快地转过无数念头。
夜枭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年轻人的想法里蕴含着一种爆炸性的潜力。
它危险,不可控,但一旦成功,其影响力将远超传统IP运营。
这种颠覆性,某种程度上,与他正在做的事情——以私生子身份,用完全不同的规则颠覆陆氏这个庞然大物——有着诡异的共鸣。
他需要爆点,需要完全跳出陆临风和陆家保守派预料的新鲜武器。
而这个“模因病毒”,听起来就像一件大规模认知武器。
“你需要什么条件?”陆临渊开口,声音平静。
星尘似乎对他的反应有点意外,眉毛挑了挑,身子前倾,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拍,像是数着什么。
“第一,绝对的创作自由。你们可以提大方向,但我的‘种子’怎么做,怎么长,你们不能进行任何基于商业目的的直接修改或干涉。第二,我要项目最终利润的百分之三十,税后。并且,所有衍生的数据——用户行为数据、创作数据、演化路径数据——的所有权和支配权,完全归我和我的团队。第三,如果项目失败,”他顿了顿,眼神锐利,“你们要承担我团队未来一年的基础研发费用,按我们现在烧钱的速度,大概……”
他报了一个数字。
林薇的脸色彻底白了。
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把最大的风险几乎完全转嫁了过来,还要拿走未来最值钱的核心资产——数据。
“这不可能!”林薇忍不住出声,“星尘先生,你的才华我们认可,但这个条件……”
“林经理,”陆临渊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依旧看着星尘,目光深沉,“我接受。”
林薇愕然看向他。
顾清晏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只是观察着陆临渊,此刻
陆临渊继续对星尘说:“但我们需要一份极其详细的协议。明确‘项目失败’的客观衡量标准。以及,‘基础研发费用’的构成、上限和支付方式。细节,必须清晰。”
星尘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嘲弄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新猎物的兴奋和……一点点尊重。
他忽然笑了,不再是之前的嗤笑,而是一种带着野性的、跃跃欲试的笑。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陆临渊面前,伸出手——手上还沾着一点不知道哪里蹭到的荧光颜料。
“有意思。”星尘说,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仿佛在勾勒一个无形的起点,“很久没遇到敢这么陪我‘玩’的人了。行,那就签协议。细节控我喜欢,至少说明你不是个纯傻子,或者……你比看起来疯狂得多。”
陆临渊握住他的手。年轻的手掌干燥,力道不小。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旁边的屏幕上,那个由代码和光影构成的、变幻不定的模糊轮廓,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猛地收缩,然后骤然爆发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像一场无声的、绚烂的数据烟花。
项目,以一种远超陆临风所能预料、甚至远超陆临渊自己最初设想的方式,于这个深夜,在弥漫着臭氧味和野心的工作室里,正式启动了。
星尘松开手,转身滑回他的王座——那张昂贵的人体工学椅,重新戴上耳机之前,他对着空气,也像是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
“那么,种子准备好了。两周后,项目启动会。我要看到你们承诺的‘土壤’。”
键盘敲击声再次如暴雨般响起。
陆临渊看着屏幕上那片仍在肆意扩散的光点,它们倒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明灭不定。
他感到手臂的旧伤在隐隐作痛,咖啡馆里那场情绪崩塌的余悸还未完全消散,而眼前,一场更庞大、更无法预测的风暴,已经露出了它的第一道锋芒。
顾清晏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望着那片疯狂的数据星河,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现在,你有了件意想不到的‘武器’。只不过,它可能先伤到拿它的人。”
陆临渊没有回应,他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殉道般的决绝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