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念头,比任何灵力的波动都更快地在陆离心中炸开。
继续研究这祭台?
风险高得离谱,关键信息依旧残缺,简直是把自己往夔牛的雷光上撞。
而那深处传来的感应,虽然陌生,但妖图的反应明确——同源,且气息相对平和。
这在暴躁的雷泽里,简直是一盏微弱的、指向可能性的灯火。
冒险?
在这鬼地方,哪一步不是踩在刀尖上?
但原地等待,只有风无痕的追猎和夔牛的余怒。
干了!
没有半分犹豫,陆离猛地收回望向深处的视线,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鹰隼。
行动先于言语。
“灰耳,丰穰,”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掩埋痕迹,恢复原状,立刻!”
灰耳银灰色的身影瞬间融入阴影,警戒着四周任何风吹草动。
丰穰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表示明白。
它庞大的身躯挪动,两只前肢再次按向地面,土黄色的微光荡漾开来,比刚才探查时更加浓郁、凝聚。
这一次,它调动的是对土壤和碎石的精微操控。
刚刚被小心挖开的泥土和碎石,仿佛有了生命,在无形力量的牵引下,轻柔却迅速地回流,覆盖住那半块暗青色石板。
破碎的焦黑树根被大致归位,散落的腐殖质重新铺上。
几息之间,那处挖掘的痕迹便被完美地掩盖,除了土壤颜色比周围略新一点,几乎看不出异样——这点差异,在雷泽这种能量紊乱的地方,很快就会被自然抹平。
陆离自己也没闲着。
他快速检查了周围,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的脚印或身体倚靠的痕迹,用靴底将几处特别清晰的踩踏点抹去。
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被恢复原状的树根区域,又深深看了一眼祭台的方向。
白璃族人失败的警告,石板残句中“血为引…心念合…勿惊…”的字眼,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眼下,确实不是碰这祭台的时候。
“走。”他吐出一个字,率先向感应传来的方向移动,步伐放得极轻极缓。
灰耳如同最默契的影子,瞬间蹿到陆离侧前方十几步外,开始履行先锋警戒的职责。
它跃上一块较高的、被雷劈得只剩半边的巨岩,银灰色的毛发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流动,狼瞳扫视着前路,鼻翼不断翕动。
丰穰收拢了探查的微光,迈着沉重却异常稳当的步子,跟在陆离侧后方约五步处,既保持了随时能提供掩护的距离,又不至于让脚步声过于集中。
陆离一边跟随灰耳选择的相对安全路径前进,一边将大部分心神沉入识海,维持着《山海万妖图》那一缕微弱的感应。
妖图如同最高明的导航仪,那缕来自深处的“呼唤”感虽弱,却稳定而清晰,指引着方向。
同时,他分出一部分灵觉,结合妖图对生灵气息的模糊感知,警惕地扫过前方路径的阴影、巨大的岩石背后、以及那些扭曲植物的深处。
他在“看”风无痕可能留下的、那种淡冷水汽般的标记,也在“看”有没有其他不怀好意的强大妖兽蛰伏。
行进路线并非直线。
灰耳在前,时常停下来,耳朵转向某个方向,然后便示意陆离绕行。
有时是避开一片看似平静、但地气紊乱、容易引发小型雷击的区域;有时是绕过一滩散发着甜腻腐臭的、可能有剧毒虫豸潜伏的泥沼;更多的时候,是远离某些方向传来的、虽然微弱但属于强大生物的、令人心悸的灵力残留或呼吸声。
丰穰则贡献了另一层保障。
它对脚下地脉的走向、岩石的稳定程度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几次,在灰耳选择的看似好走的路上,丰穰发出低沉的咕噜示警,前肢轻踏地面。
陆离立刻停下,用妖图细探,才发现那片区域地下布满脆弱的暗雷矿结晶,稍重的灵力波动或踩踏就可能引发连锁殉爆。
于是队伍再次调整方向。
三人小队在这危机四伏的雷泽深处,如同最谨慎的猎食者,又如同最狡猾的逃生者,迂回着,潜行着。
环境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最初,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让人皮肤发麻的狂躁雷灵之力依旧强横,但逐渐地,一种沉凝的、厚重的、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的古老气息开始渗透进来。
脚下的土壤颜色变深,不再是灰白或焦黑,而是呈现出一种暗红近褐的色泽,质地也更加紧密。
耳边雷泽核心方向那永不停歇的沉闷轰鸣,似乎被拉远了,变得低沉模糊,像隔着厚重的帷幕。
最明显的变化是植被。
焦黑扭曲、挣扎求生的雷击木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陆离从未见过的奇特景观。
地面和岩石上,开始大量生长着一种暗紫色、表面有银亮纹路的苔藓,它们紧紧贴伏着岩体,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电火花在银亮纹路中一闪而逝,竟是在主动吸收并缓慢转化空气中过于浓郁的雷电之力。
更令人惊异的是矮灌木。
它们通体呈现一种金属般的灰黑色,枝干虬结如铁,没有叶片,只有顶端生着一簇簇拳头大小、形似松果的暗红色球状物。
这些球状物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孔洞边缘闪烁着细碎的蓝色电芒,发出极其轻微的“滋滋”声,仿佛在呼吸雷电。
“这地方……”陆离心中震动。
这些植物并非畏惧或逃避雷电,而是在与之共生,甚至将狂暴的雷电化为己用,沉淀为一种更稳定、更古老的力量形式。
这片区域的“平静”,并非能量的匮乏,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趋于稳定的循环与平衡。
妖图传来的感应波动,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丝。
那“呼唤”感不再仅仅是方向,还隐约传递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陈旧”与“等待”。
灰耳的行动越发谨慎,它几乎不再踏上裸露的岩石,而是选择那些覆盖着厚厚暗紫苔藓、相对湿滑的路径,尽可能抹去脚印。
同时,它琥珀色的狼瞳不时瞥向那些顶端闪烁着电芒的灰黑灌木,带着本能的警惕。
又迂回前行了约莫两柱香的时间,穿过一片由无数垂挂下来的、缠绕着细小电弧的灰黑色藤蔓构成的“幕帘”后,眼前的景象让陆离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再是相对开阔的谷地或林间,而是一堵近乎垂直的、高耸的暗红色山壁。
山壁表面粗糙,布满风蚀雨凿的痕迹,而在山壁底部,被无数同样缠绕着电芒的粗壮灰黑藤蔓半遮半掩的地方,一道狭窄的裂缝赫然在目。
裂缝黑黝黝的,仅容一人侧身勉强通过,内部幽深曲折,不知通向何方。
一股更加凝实、更加幽邃的古老气息,混合着岩石的冰冷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陈旧金属的锈蚀气味,正从裂缝深处弥漫出来。
《山海万妖图》的感应,在此处强烈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源头直指裂缝之内。
然而,吸引陆离目光的,不仅仅是裂缝。
在裂缝入口前,那片被藤蔓阴影笼罩、铺满细碎砂石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块明显不属于自然形成的、风化严重的碎骨。
骨头颜色灰白,质地酥脆,大部分已经碎裂,但其中两块较大的胫骨或肋骨残片上,陆离的灵觉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几乎与骨质融为一体的能量残留。
他蹲下身,用指尖隔开一层薄薄的灵力,轻轻拂过其中一块碎骨表面。
触感粗糙冰冷。
但就在灵力与骨面接触的刹那,一丝极其细微的、熟悉的信息反馈,顺着指尖传来。
那不是文字,也不是图案,而是一种“韵律”的残痕。
极其黯淡,断断续续,但其波动的频率与本质……陆离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与他在祭台雷纹中读取到的“调和”、“祈祝”的韵律概念,同源!
只是这残痕太过微弱,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在岁月里,只剩下最后一点本能的印记。
骨头上有刻痕。
刻痕太浅,且与风化的骨质纹理混在一起,肉眼几乎无法分辨,只有灵觉才能勉强捕捉到其线条的走向——简单,古朴,甚至有些稚拙,却与祭台上那些宏大雷纹的基础结构,隐隐呼应。
这里……也曾有懂得类似古老巫祝之术的存在停留过?
而且,似乎也遭遇了某种“结局”,只留下这些风化的遗骨和几乎磨灭的痕迹。
是更早的探索者?还是……与白璃族人相关的、更早的先行者?
陆离缓缓站起身,目光从碎骨上移开,重新投向那幽暗深邃的裂缝。
感应就在里面,同源的气息就在里面,线索或许也在里面。
风险不言而喻。
这裂缝内部情况不明,是巢穴,是遗迹,还是通往更深层次空间的通道?
那些碎骨是警告。
但退路已然不多。
身后是风无痕的追猎和暴躁的夔牛,眼前是唯一的、妖图指引的方向。
他转过身,看向灰耳和丰穰。
灰耳银灰色的身影伏低,狼瞳紧盯着裂缝,充满戒备,但尾巴微微摆动了一下,那是服从命令、准备行动的信号。
丰穰眨巴着小眼睛,看着陆离,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等待指示。
陆离的目光在丰穰庞大的身躯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裂缝入口和周围摇曳的、带着电芒的藤蔓。
一个简单的布置,迅速在他脑中成型。
“丰穰,”陆离指向裂缝入口周围那些粗壮、且不断闪烁电芒的灰黑藤蔓,“用你的方法,把这里‘装饰’一下。让人看起来,像是自然生长封死了入口。但要留出一条你能感知、我们能通过的缝隙。然后,你就守在这附近,利用这些苔藓和地气隐藏自己,警戒外面。有任何人或东西靠近,不用硬拼,示警就行。”
丰穰小眼睛眨了眨,显然明白了主人的意思——伪装入口,并充当外围警戒哨。
它对这种与土地、植物打交道的活计十分擅长。
“灰耳,”陆离又看向跃跃欲试的狼,“跟我进去。”
安排完毕,陆离最后看了一眼裂缝深处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吸了一口混合着雷电、苔藓和古老尘埃气味的冰冷空气。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