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呆立片刻,眼中惊惶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担忧,他缓缓松开兜住鲜血的虎皮袄,小心地将它重新盖回阿溟身上,严严实实护住她虚弱的身子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赤足踩上冰冷的冰石。刺骨寒意瞬间裹住脚掌,冻得他脚趾死死蜷缩,可他半点没顾,一步步挪到方才堆满物资的冰台前
他伸手去掰蜂巢,指尖用力过猛,硬生生崩断一小截指甲,金黄蜜浆溢出,却依旧撬不开分毫冻硬的蜂蜡。他又去扯一旁的冻兔,小手冻得通红发僵,沉甸甸的肉块纹丝不动
阿狰咬着下唇,摸出怀里的兽骨哨,含唇吹响
哨音短促沉厉,是百兽听得懂的紧急召令
可风声穿洞而过,空荡荡的山洞里只有他自己的回音。山林寂静,连一声狼啸都未曾传来
没有兽影应声
他垂下手,蹲在冰台前,双膝收拢,额头轻轻抵着凉冰冰石。眼眶酸胀得发疼,温热的潮气涌上眼底,他却死死憋着,抬手都不肯抬一下
娘说过,会哭的人,撑不过寒夜
就在这时,洞口骤然传出一声沉闷巨响!
整面冰封的岩壁剧烈震颤,细密裂纹瞬间蔓延成蛛网,下一秒轰然炸裂!漫天碎冰飞溅,劈头盖脸砸落下来。阿狰本能就地翻滚躲开,背脊重重撞上后侧岩壁,指尖下意识摸向腰间
空空如也
那枚伴他许久的驭兽铃早已经碎了,只剩一截断绳孤零零悬在衣侧
烟尘与碎冰之中,一道庞大身影缓步踏入洞内
形如牛犊,黄底黑纹,体魄沉稳矫健。额心挺立着一枚螺旋金角,微光隐隐流转。一双青幽幽的兽瞳沉静无波,不见半分凶戾,只透着远古生灵的安然肃穆
猛虎唇间轻衔一枚莹白灵果,果皮凝着细密金纹,内里光晕缓缓流动,像是裹着一捧揉碎的月光
阿狰屏住呼吸,慢慢撑着岩壁站起,望着那枚奇异的果子,嗓音干涩发哑:“这是什么?”
猛虎不鸣不吼,缓步上前,低头将灵果轻轻落在他掌心
果子触手温热,不似实物,反倒像一团凝住的暖流。阿狰刚一捧稳,果皮上的金光瞬间化开,顺着他指尖毛孔钻入手臂经脉
他心头一紧,想要撒手,四肢却骤然僵硬,半点动弹不得
下一刻,满掌灵光骤然脱体而出,化作一束纤细绵长的光带,凌空一卷,直直缠向静坐的阿溟
光带尽数钻入她胸口
瞬息之间,阿溟惨白的面颊缓缓浮起一层淡色血气,原本短促紊乱的呼吸渐渐绵长平稳。她左臂沉寂许久的金色纹路骤然暴涨,顺着肩颈肌理一路攀援而上,沿着脊背肆意蔓延
直至肩胛处,金纹骤然腾空亮起!
一道巨大的半透明虚影自她脊背升腾而起,九尾舒展,狐首高昂,尖耳微微颤动,九条狐尾横扫整座岩洞,气场凛然,威压无声铺开
阿狰瞳孔骤张,下意识步步后退,后背死死抵住冰冷岩壁,看得怔住
初时狐影轮廓朦胧摇曳,如烛火迎风飘忽。可随着灵果之力源源不断涌入躯体,虚影愈发凝实清晰。最骇人是那双竖瞳,由虚转实,猩红锐利,缓缓睁开,冷冷扫视整座山洞
当那双妖异沉冷的眼眸落至他身上时,微微一顿
阿狰胸腔里的心跳轰然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片刻静默过后,漫天狐影缓缓收敛,流光尽数回笼,一点点隐入阿溟经脉皮肉之中
她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唇瓣微启,气息虚弱地吐出一句极轻的话:
“巫族封印…要破了…”
话音落尽,头颅轻轻一偏,再度沉沉昏睡过去
山洞重归死寂
阿狰僵立原地,掌心还残留着灵果温润的余温,掌心肌肤被灵力灼得泛红,方才的异象仿佛一场惊心动魄的幻梦
他定了定神,缓步走回母亲身侧,跪坐落地,轻轻环住她微凉的手臂,将侧脸温柔贴靠在她肩头
阿溟的呼吸彻底稳了下来,体温缓缓回暖,身上的虎皮袄密不透风,伤口再无血渍渗出
阿狰小心拉起她的手腕,视线落在那七根缚住巫血的骨绳上,只见其中三根绳身色泽沉沉加深,像是刚刚吞饱了充沛磅礴的陌生力量
那头灵虎依旧伏在不远处的地面,头颅贴伏前爪,姿态温顺恭敬,安静伫立,未曾离去,也未曾抬首
阿狰望着它沉静的兽影,小声开口,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软糯:“你还会来吗?”
猛虎耳廓轻轻微动,没有应声
他又轻声问:“方才的果子…是你特意送来的?”
这一次,猛虎缓缓抬起青色兽瞳,淡淡看了他一眼
一眼而已
随即转身,稳步踏出洞口,走入风雪深处,身影很快消融在夜色之中
洞外风雪渐歇,云层裂开一线,清冷月光垂落,洒在满地碎冰之上,折射出遍地冷光
洞内安静得只剩母子二人交错的呼吸,一长一短,安稳起伏
阿狰静静靠着阿溟,睁着眼睛,望着方才九尾虚影消失的那片虚空
他说不清方才那股力量究竟是什么,只知道那一瞬间的可怖与浩大
但他清楚
娘的气色好了,呼吸稳了
这就够了
他抬手摸出怀里的祖龙牙耳坠,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牙坠隐隐发烫,似有微弱生机缓缓苏醒
远山密林深处,一缕低沉虎啸遥遥荡来,穿透夜风,不具威胁,反倒像一声温柔应答
阿狰紧绷的小小身子彻底放松,闭紧双眼,将脸深深埋进母亲的臂弯里
冰台之上,方才冻得坚硬的蜂巢边缘,悄然融开一滴蜜露
剔透蜜珠缓缓滚落,砸在冰面,落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消散在静谧寒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