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又喝了一口酒。酒精顺着喉咙下去,把他身体里某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半圈。他从高脚凳上下来,端着酒杯,走到吧台最里面,在那个女人旁边隔了一个空位的位置坐下来。
那个女人没有看他,手指搭在杯沿上,指甲涂着深红色的甲油,食指在杯口慢慢地划着圈。
“你这杯酒叫什么名字?”秦越说,“颜色挺好看的。”
那个女人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上一次一样,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摆放位置不对的家具。
“走开。”她说。然后低下了头,不再看他。
秦越碰了一鼻子灰,但没有觉得难堪。他端着酒杯走回原来的位置,把那杯威士忌喝完了,结了账,走了。
出了酒吧的门,夜风灌进领口,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点汗。他站在巷子里,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把烟掐灭了,扔进了垃圾桶。
他想,这个女人有意思。他一定要拿下她,让她臣服于自己。
第二天晚上,秦越又去了“夜影”。他比昨天早到了一个小时,坐在吧台中间的位置,点了一杯跟昨天一样的威士忌,慢慢地喝。喝到一半,那个女人没有来。
他喝完这杯,又点了一杯,又喝了一半,还是没有来。等到快十二点,他结了账,走了。
第三天,他又去了。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酒,同样的等待。那个女人还是没来。
秦越坐在吧台前,看着调酒师擦杯子,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蠢,但他不想承认。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我这个人好胜心强,跟那个女人没关系。
第四天,她来了。还是那件黑色长裙,还是那个角落的位置,还是那杯没怎么动的酒。秦越这次没有犹豫,直接端着酒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隔着空位。
“又见面了。”他说。
那个女人侧头看了他一眼,这次没有说“走开”。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看着自己杯子里的酒。
秦越开始说话。他说他是附近一家公司的,做产品经理,今天被客户骂了一上午,下午又被领导骂了一下午,到现在还没吃晚饭。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抱怨。
那个女人没有打断他,没有看他,也没有打断他。她只是偶尔端起杯子抿一口酒,偶尔把垂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个小小的、黑色的耳钉。
秦越说完自己的工作,又说起了以前的事。说他大学时候养过一只猫,后来跑丢了,他在学校贴了一周的寻猫启事,最后发现猫躲在图书馆的旧书架的隔层里,饿瘦了一圈。
说到猫的时候,那个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秦越看到了。
他不知道那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看到了。
那天晚上,她离开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说了两个字:“明天。”
秦越愣了一下,然后她说:“明天见。”声音不大,语气不冷不热,但那三个字在他耳朵里转了整整一夜。
从那天起,她每晚都来。秦越每晚都去。他开始习惯了在吧台最里面的那个角落待着,习惯了那杯没怎么动的酒,习惯了她偶尔侧头看过来的眼神。那些眼神有时候是冷的,有时候像是带着一点温度,有时候又像是隔着一层雾气,让他看不清。
她偶尔会接一两句话,很短,短到像是不小心说出口的。
有一天秦越说:“今天发工资了。”
“那你请客。”她说。语气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揶揄,又或者是在试探。
“好啊,想喝什么随便点。”
“我不是说酒。”她说完就不说话了。秦越琢磨了一路她那句话的意思,没琢磨透。
她偶尔会在他说话的时候轻轻抿一口酒,唇角微微翘起来,像在笑,又像没有。她偶尔会在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他一眼,眼波流转的那一瞬,秦越觉得自己心脏停跳了半拍。
他就那样被吊着,不上不下的。他坚信她已经被他吸引了,只是还在装矜持。
何东再次约秦越吃饭的时候,发现秦越脸上的表情不对劲。不是憔悴,是一种像吸了什么东西之后特有的亢奋,眼睛亮得不正常,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
“你最近在忙什么?”何东问。
“没忙什么。”
“是不是有情况了?”
秦越笑了笑,没否认:“在追一个人。”
“谁呀,你们公司的?还是……”
秦越没说话。何东喝了一口啤酒,把筷子放下了,表情认真了很多。
“我跟你说,”何东压低声音,“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在那个酒吧?你之前说的那个女的,巨漂亮的那个?你离她远点。”
“怎么了?”秦越没当回事。
“那么极品的大美女,怎么会看上你?”何东盯着他,“你小心人家可能耍你。”
秦越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何东的杯子,说:“赌不赌?一个月之内,我肯定把她拿下。到时候拍合照给你看。”
何东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吃完了,放下筷子,说了一句“你自己小心”,就走了。
秦越没有把何东的话放在心上。他每天准时出现在“夜影”的角落,坐在那个女人旁边,说一些有的没的。
一切都按照他预想的轨迹在发展。她还是一样的话少,一样的冷,但那种冷和最开始不一样了。最开始是拒人千里的冷,现在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懒得热情的冷。
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会多停留一秒,有时候两秒。她说的话也渐渐多了一些,从一两个字变成了半句,从半句变成了一句。
有一次秦越给她讲了一个很冷的笑话,她自己没笑,但端起酒杯的时候,杯沿碰了一下嘴唇,唇角的那个弧度出卖了她。“你笑了。”秦越说。
“没有。”
“你明明笑了。”
“我说没有就没有。”她的语气比平时软了那么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秦越捕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