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林子深处的光变了。不再是斜照肩头的暖黄,而是从树梢压下来的灰青,像锅底灰抹过天幕。三人踩着碎叶往前走,脚底声响比之前轻了。单隐走在前头,右腿落地时总有个半瞬迟滞,像是踩进泥里拔不出来。柳儿跟在三步外,包袱带勒紧了腕子,另一只手虚拢在小禾背上。小孩趴在她肩上,脸贴着粗布衣领,呼吸匀了些,不烧了,但眼皮沉,时不时打个盹。
路是野径,踩的人少,草长得疯,两边藤蔓垂下来,挂着昨夜雨珠。单隐抬手拨开一根拦路的刺条,动作没停,眼角却扫了眼地面。他看见三枚铜钱嵌在湿泥里,排成三角,尖角朝自己来路。这不是人随手丢的,是踩过之后特意摆的记号。他脚步没顿,继续往前走,只是左手慢慢滑到背后,摸到了腰后那截藏在衣下的薄刃。
他知道这林子不能再走了。
可还没等他开口,前方树影一晃,有人动了。不是一只,是三只。黑衣,蒙面,靴底包布,落地无声,但从枝叶晃动的节奏看,三人呈品字形扑来,速度快得不像人,倒像山里窜出来的豹子。他们手里没拿刀,但指缝间夹着亮光——是短爪,链子藏在袖中,一甩就能套人脖子的那种。
单隐一把将小禾推给柳儿。
“靠岩壁。”他说。声音不高,也不急,就像吩咐人把碗收进柜子。
柳儿没问为什么,转身就跑。她知道这时候不能犹豫,也不能回头。她抱着孩子往左斜冲五步,撞上一块风化多年的砂岩,背脊一贴,整个人缩进凹槽里。小禾被颠醒了,睁眼看见前面三道黑影已经围住单隐,张嘴要叫,柳儿立刻捂住他嘴,手指抵在他唇上,轻轻摇头。
单隐没退。他站在原地,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脚略前,右脚微曲,重心落在胯骨之间。他双掌缓缓抬起,掌心向前,指尖微张,像两扇要推开的门。这不是寻常防备的架势,是等着人撞上来的样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可嘴角往下压了半寸——这是他唯一会露出情绪的地方。
正面那人先动。他低吼一声,冲上来就是一记直拳,快、狠、准,拳头带着破风声砸向单隐面门。可就在拳到三寸时,他忽然变招,手腕一翻,袖中链条“唰”地弹出,三枚飞爪呈扇形甩向单隐脖颈、肩膀和小腹,链子末端还缠着细绳,显然是想捆住他再拖走。
单隐不动如山。
直到爪尖离皮还有半尺,他才动了。
左脚猛踏地面,震起一片腐叶尘土,正好糊住正面敌人的视线。同时右手疾探,五指如钩,精准捏住中间那根链条,借对方前冲之力猛地一带,整个人旋身而起,左腿横扫,正踢在侧翼偷袭者的手腕上。那人闷哼一声,飞爪脱手,链条“哗啦”落地。单隐落地未稳,顺势滚地,肩背擦着湿泥滑行两步,正好撞上第三个敌人下盘。他膝盖一顶,撞在对方膝弯,那人重心不稳,踉跄后退。单隐趁机肘压其喉结,用力一顶,那人仰面倒地,暂时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三个人,一个失械,一个倒地,一个蒙眼。
可单隐没追击。他翻身站起,右腿刚撑直就传来一阵抽痛,像是有根锈铁丝在筋肉里来回拉扯。他咬牙挺住,没扶树,也没喘气,只是盯着剩下两个重新站定的黑衣人。他们不再冒进,而是左右散开,彼此间隔七八步,形成掎角之势。一人从怀中掏出一把短镖,镖尾裹着黑布,显然淬了毒;另一人则摸出一枚烟丸,往地上一摔,顿时腾起一股灰雾,呛人得很。
单隐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是选位置。
他背靠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能挡住一半视野死角。他撕下披风一角,折成三层捂住口鼻,眼睛透过布缝盯着前方。灰雾弥漫,树叶晃动得更厉害了。他知道敌人在动,而且不止一个方向。刚才那三人只是前锋,后面肯定还有接应。这种打法不是山匪,也不是寻常杀手,是受过训的——专门抓活口的那种。
他缓缓屈膝,重心下沉,双手自然垂落,指尖微微颤动,像在感应地面震动。他的耳朵竖着,听风、听叶、听呼吸。三丈外,右侧草丛里有根断枝被人踩过,发出极轻微的“咔”声。他立刻锁定方位。那边蹲着一个,正准备投镖。左侧稍远些,烟雾最浓处,第二个人在挪步,链爪已蓄势待发。正面那个,则在等同伴出手后趁乱突袭。
他不动。
他在等他们先动。
右手慢慢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下,像要按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左手则贴着树干滑下,摸到了腰后的薄刃。但他没拔。现在拔就是暴露实力,暴露了就得速战速决,可他右腿撑不了太久。他得拖,拖到他们犯错,拖到自己找到破绽。
灰雾越来越浓。
短镖率先出手。
三枚连发,呈品字形射来,速度极快,角度刁钻,明显练过暗器。单隐头一偏,第一枚擦耳飞过;第二枚他抬臂格挡,布袖裂开一道口子;第三枚他矮身躲过,镖钉入树干,尾端还在颤。
几乎同时,链爪从侧后方袭来,目标不是他,而是躲在岩壁下的柳儿!
那爪子带着劲风,“啪”地扣住柳儿身旁石缝,链条一紧,整块碎石竟被扯塌了一角,沙土簌簌落下,溅了她一身。小禾吓得一抖,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出声。
单隐眼神一冷。
他终于动了。
左脚蹬地,整个人如箭般窜出,不是迎敌,而是斜插向右侧草丛。他早判断出那里藏着主攻手。那人见他扑来,慌忙收镖再射,可距离太近,手法来不及施展。单隐右手一抄,竟在空中抓住了镖尾,反手一掷,那人躲得快,但肩膀仍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渗了出来。
其余两人立刻合围。
正面那人挥拳直取面门,侧翼则甩出第二轮链爪,直奔单隐脚踝。
单隐不退不闪,在拳风临面刹那,突然低头俯身,让拳头擦着头顶掠过。同时左脚点地,身体如陀螺般旋开,正好避开链爪。他右手顺势拍地,借力跃起,左膝狠狠撞在正面敌人胸口。那人“哇”地吐出口血,倒飞出去,撞断一根小树才停下。
最后一个站着的杀手见状,猛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随即转身就逃。
这不是胆怯,是传讯。
单隐没追。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一下,随即强行压住。他知道追也没用,这种人背后一定有联络网,杀了这个,还会来十个。他转头看向柳儿。她还靠着岩壁,脸色发白,但眼神没乱。小禾趴在她背上,睁着眼,看着他,没哭。
他走过去,声音低:“还能走?”
柳儿点头:“能。”
他看了看天色。日头快落山了,林子里的光只剩一线。他知道今晚不能歇,这些人既然能找到这里,后头必定还有大队。他必须换路,进深山,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藏起来。
他伸出手,接过小禾。
孩子没挣扎,乖乖趴上他肩头。
柳儿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土,默默跟上。她没问那些人是谁,也没问单隐怎么应付得这么熟。她只是看着他背影,看着他走路时右腿那一拐一拐的节奏,忽然觉得这个人就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表面坑洼冰冷,内里却还烫着。
风穿过林子,吹得树叶哗哗响。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听着挺远,也挺安静。
可单隐知道,不会太平。
他右手搭在孩子背上,左手悄悄握紧了腰后的薄刃。
眼睛盯着前方逐渐昏暗的小道,脚步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