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林子,吹得树梢沙沙作响。单隐背着小禾走在前头,右腿落地时仍有一丝滞涩,像是旧伤在骨头缝里扎了根,拔不出来。柳儿跟在三步外,包袱带勒进腕子,另一只手搭在小禾背上,指节微微发白。孩子趴在单隐肩上,闭着眼,呼吸轻而匀,可耳朵时不时一动,听着四周动静。
天色压下来,林子里的光只剩一层灰蒙蒙的底子,照不清人脸。单隐没停,也没回头,只是左手轻轻按了下小禾的背,像是确认他还趴着。右手则缓缓松开腰后的薄刃,五指张开又收拢,像是要把刚才那股紧绷劲儿捏散。
他知道追兵还没走远。
果然,走出不到半里路,他脚步忽然一顿。前方三棵歪脖子松树围成的空地上,影影绰绰站了三个人。黑衣,包布靴,手里没亮家伙,但袖口鼓囊,链爪藏得不深。他们呈三角站定,间距八步,正好封住去路。左侧那人脚尖微点地,是准备突袭的架势;右侧那个手摸向怀中,显然带着毒镖;中间那个不动,但呼吸沉稳,显然是领头的。
单隐没动。
他站在原地,双脚分开,重心落在左腿,右腿虚撑着,像是随时会倒。他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内,手指自然弯曲,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脸上也没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有嘴角往下压了半寸——这是他唯一会露出情绪的地方。
三名杀手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
他们以为他是瘸子,是累垮的护卫,是护着孩子的逃难汉。他们不知道,这人曾在北漠万军之中割下元帅头颅,也曾在黑龙阁刑堂走过七道刀阵。
中间那人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交出孩子,放你一条生路。”
单隐没答话。他只是慢慢抬起左手,把小禾往上托了托,像是肩头酸了,换个姿势。动作很慢,也很自然。
杀手们等了几息,见他不动,便开始逼近。
五步。
四步。
三步。
就在左侧那人抬手要甩链爪的瞬间,单隐动了。
他左脚猛踏地面,震起一片腐叶尘土,正糊在左侧杀手脸上。同时左掌如刀,斜切而出,精准砍在对方脖颈侧面。那人闷哼一声,眼睛一翻,软倒在地,链爪“哗啦”掉在泥里。
右侧杀手反应极快,立刻从怀中掏出三枚毒镖,连珠射出。可单隐已经旋身而起,借着左腿发力,整个人像陀螺般转开。第一枚镖擦耳飞过,第二枚被他抬臂格挡,粗布袖子裂开一道口子;第三枚他矮身躲过,镖钉入身后树干,尾端还在颤。
中间那人见状,立刻扑上,拳头直取面门。可他拳风刚起,单隐已屈膝顶腹,借力撞肘,一记狠撞砸在他肋骨下方。那人“呃”了一声,气息一窒,踉跄后退两步,还没站稳,单隐右肘顺势回撞,正中其胸口。他仰面倒地,撞断一根枯枝才停下。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三个训练有素的杀手,一个晕厥,一个倒地抽搐,一个躺在地上吐血。
单隐没追击。他站在原地,右腿抽痛了一下,像是有根锈铁丝在筋肉里来回拉扯。他咬牙挺住,没扶树,也没喘气,只是低头看了眼地上的三人。他们还活着,只是暂时动弹不得。脖颈处有指印,肋部有淤痕,鼻梁塌了一角,显然是被精准控制要害而失去意识,手法老练得不像凡人所为。
他转身就走。
柳儿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包袱,手指死死掐着腕子。她看着地上那三人,又抬头望向单隐的背影。他走路还是跛的,呼吸还是平的,仿佛刚才只是拍去肩上落叶。可她知道不是。她见过官差打人,也见过山匪斗殴,但从没见过谁能把三个杀手放倒得这么干净、这么安静、这么不留血迹。
她嘴唇微动,想问什么,可最终没开口。
她只是默默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小禾趴在单隐肩上,闭着眼,可耳朵又动了一下。他没说话,也没动,只是把脸往单隐的披风里埋了埋。
风穿过林子,吹得树叶哗哗响。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听着挺远,也挺安静。可单隐知道,不会太平。
他右手搭在孩子背上,左手悄悄握紧了腰后的薄刃。眼睛盯着前方逐渐昏暗的小道,脚步没停。
柳儿低头看地,发现三人倒地处的泥土被压出清晰的脚印,可没有挣扎痕迹,也没有兵器划痕。她又看向单隐的鞋底——牛皮短靴,沾着泥,边缘有些磨损,但纹路清晰。她记得昨夜下雨,山路泥泞,可他的脚印从不乱,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稳得很。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跟着父亲学过追踪。那时他说:“真正的高手走路,不踩断草,不惊鸟,落地无声,却步步生根。”
眼前这个人,就是。
可他为什么要装瘸?为什么要藏本事?为什么宁可用手不用刀?
她不知道。也不敢问。
她只是抱紧了包袱,目光扫过四周树影。林子里太静了,静得不像逃亡路,倒像是猎场。她忽然觉得,自己和小禾,或许从来不是被保护的人,而是被带着走的棋子。
可她没退。她不能退。
她只是加快脚步,走到单隐身后三步的位置,站定。不多不少,正好三步。
单隐察觉到她的靠近,但没回头。他只是左手依旧虚按在小禾背上,像是护着,又像是随时准备出击。右腿的抽痛还在,但他已经习惯了。疼比死好,疼说明还能动,还能走,还能打。
他记得七岁那年,被前阁主从血泊里捡回去时,也是这样疼着。那时他浑身是伤,高烧不退,可前阁主说:“疼就对了,疼的人才活得久。”
他活下来了。
现在还得继续活。
前方林子更密了,树冠交错,几乎遮住天空。路越来越窄,野草疯长,藤蔓垂下来,挂着夜露。单隐拨开一根拦路的刺条,动作没停,眼角却扫了眼地面。他看见三枚铜钱嵌在湿泥里,排成三角,尖角朝前。这不是人随手丢的,是踩过之后特意摆的记号。
他又一次握紧了腰后的薄刃。
柳儿也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把包袱换到另一只手,指尖微微发凉。
小禾依旧闭眼假寐,可耳朵又动了一下。
风穿过林子,吹得树叶哗哗响。远处又传来一声鸟叫,听着更近了些。可这一次,叫声不对。不是山雀,也不是夜莺,倒像是某种信鸽被掐住喉咙时发出的闷响。
单隐脚步没顿,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追兵还没完。
他知道,这条路还得走下去。
他知道,只要他还站着,就得继续当这块被火烧过的铁——表面坑洼冰冷,内里却还烫着。
他背着孩子,走在最前头,跛着脚,一步一步,踏进更深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