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林子,吹得藤蔓轻轻晃动。单隐走在最前头,右腿落地时仍带着一丝滞涩,像是旧伤在骨头缝里扎了根,拔不出来。他没回头,左手依旧虚按在小禾背上,右手则搭在腰后,五指微微张开又收拢,像是要把刚才那股紧绷劲儿捏散。
柳儿跟在三步外,包袱带勒进腕子,另一只手搭在小禾背上,指节微微发白。孩子趴在单隐肩上,闭着眼,呼吸轻而匀,可耳朵时不时一动,听着四周动静。
他们走的这条路比先前更窄,野草疯长到齐膝高,藤蔓从两侧缠过来,像一张半掩的网。脚下的土湿滑泥泞,踩下去会陷半寸,拔出来时带起“噗嗤”一声闷响。单隐放慢脚步,每一步都挑着硬地落脚,避开那些看着松软的地方。他知道这种地方容易藏陷阱,也容易留下太深的印子。
柳儿也注意到了。她低头看了眼地面,发现前方三步远的泥地上有块石头,表面干燥,边缘整齐,不像自然滚落的。她没出声,只是把包袱换到左臂夹着,右手悄悄摸了下袖口内侧,确认那枚铜钱还在。
单隐察觉她的动作,眼角扫了一眼那块石头,继续往前走。他没绕开,也没提醒,就那么直直踩了上去。石头没动,也没发出异响。他脚底传来一点硌感,仅此而已。
柳儿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瞬,收回目光,跟着踩了上去。她落脚的位置比他偏了两寸,脚尖点石即离,像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两人谁也没说话。
小禾依旧闭眼假寐,可耳朵又动了一下。
走出约莫半里路,前方树影分开,露出一处浅岩洞。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三人并排进出,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多深。单隐停下脚步,站在洞口外两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进去。他左右看了看,又抬头望了眼树冠缝隙间漏下的月光,估摸着时间——天快全黑了。
他转过身,靠坐在洞口一侧的石壁上,左手依旧搭在小禾背上,右手垂在腰后,掌心朝上,随时可以翻出薄刃。他没脱力,也没放松,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哪怕锈了,也还立着。
柳儿站在洞口外,没往里走。她抱着包袱,目光在单隐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她知道他在装累,也知道他右腿没那么严重。但她不说破,就像他也不说破她刚才那一瞬间的“消失”一样。
她默默走到洞内角落,把包袱垫在小禾头下,动作轻缓。然后蜷坐下来,双膝收拢,披风裹住身子,闭上眼,像是睡了。
空气静了下来。
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名的鸟叫,断断续续,听着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半个时辰过去。
柳儿忽然睁眼,声音压得很低:“你腿伤未愈,不必强撑。”
单隐没回头,只答:“我能撑。”
柳儿没再劝。她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布,叠成方正的一块,递过去:“裹着,夜里寒气重。”
单隐迟疑了一瞬。这块布是粗麻织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显然不是新布。它被叠得整整齐齐,像是随身带着很久了。他没接,也没拒绝。
柳儿没收回手,就这么举着。
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她披风一角飘起,露出腰间一条细绳,绳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铃舌被布条缠着,不出声。
单隐终于伸手接过布,低声说:“谢了。”
他没用它裹腿,也没垫在身下,就那么攥在手里,像是拿着一件不该拿的东西。
柳儿闭上眼,重新靠墙坐下。她没再开口,也没调整姿势,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口说的,不是试探,也不是示好。
可单隐知道不是。
他知道这块布不是随便给的。她本可以不说,也可以假装不知道他伤着。但她说了,还递了布。这是打破沉默的第一步,也是试探他反应的方式。
他接了,也算回应。
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膜,裂了一道缝,虽小,却真实存在。
夜更深了。
洞外传来树叶摩擦声,偶尔有枯枝断裂,听着不远。单隐始终没合眼,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异动。他右腿的抽痛一阵阵袭来,像有根锈铁丝在筋肉里来回拉扯。他咬牙忍着,不动声色。
柳儿也没睡。她闭着眼,呼吸平稳,可指尖时不时在包袱布料上轻轻摩挲一下,像是在确认某物安好。她的披风下摆有一处磨损,线头翘起,像是被什么东西勾过。她没去理,就那么任它挂着。
小禾依旧趴着,脸埋在单隐的披风里,呼吸均匀。可他的手指,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悄悄攥紧了单隐的衣角。
天快亮时,雾气起来了。
一层灰白色的雾从林子里漫出来,贴着地面流动,像水一样淹过草叶、石头、树根。视线变得模糊,十步之外的人影都看不清轮廓。
单隐动了动肩膀,示意小禾醒醒。孩子揉了揉眼,打了个哈欠,没哭也没闹,乖乖坐直。
柳儿也睁开了眼。她没立刻起身,而是低头检查包袱带,确认绑得结实。然后才站起身,拍了拍披风上的露水。
单隐拄着膝盖站起来,右腿落地时顿了一下,像是支撑不住。他没掩饰这一下,反而加重了跛行的姿态,走得比昨晚更慢。
柳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走到他身侧,轻声道:“前面雾大,走慢些。”
单隐点头,没反驳。
两人一前一后,重新踏上小路。雾太浓,看不清脚下,只能凭感觉走。单隐的脚步依旧稳,每一步都落在实处,避开松软的泥地和可疑的石块。他走路时几乎不发出声音,哪怕踩在枯叶上,也只是极轻微的“沙”一声。
柳儿也轻。她走在他身后三步,脚步轻得像猫,几乎不惊动草叶。她的落脚点总是挑那些硬土或石面,避开积水和腐叶堆。她甚至会在某些地方故意放慢半步,等单隐走过之后,才跟着踩上去。
单隐察觉到了。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一个普通逃难女子不会走路这么讲究,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节奏。她是在模仿他,也在适应他。
他没揭穿,也没加快。他只是调整了自己的步伐,让节奏更适合两人同行。他不再刻意拖着右腿走得太慢,而是控制在一种既能掩饰实力、又不至于拖累整体速度的程度。
柳儿也察觉到了。
她发现他跛行的幅度变小了,步频却没变快,反而更稳。她没出声,只是在下一个岔路口,主动往左边那条更隐蔽的小径偏了半步,像是在引导。
单隐看了她一眼,没反对,跟着走了过去。
两人依旧没说话。
可他们的脚步,渐渐有了某种无形的同步感。不再是前后分离的两个个体,而像是一支临时拼凑、却已开始磨合的队伍。
小禾趴在单隐肩上,揉了揉眼睛,小声问:“叔叔,我们去哪儿?”
单隐没答。
柳儿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去找个安全的地方。”
孩子点点头,又把脸埋进披风里。
单隐继续往前走。他右腿的疼还在,但比昨晚缓了些。他知道这疼一时半会儿去不了,可只要还能动,就能撑下去。
他想起七岁那年,被前阁主从血泊里捡回去时,也是这样疼着。那时他浑身是伤,高烧不退,可前阁主说:“疼就对了,疼的人才活得久。”
他活下来了。
现在还得继续活。
雾越来越浓,连身边的人都只剩轮廓。单隐伸手拨开一根拦路的刺藤,动作干脆利落。柳儿低头穿过,包袱蹭过树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们都没再说话。
风穿过林子,吹得树叶哗哗响。远处又传来一声鸟叫,听着挺远,也挺安静。
单隐脚步没停。
柳儿跟在三步外,指尖还搭在包袱上。
他们的影子被雾气吞没,看不见了。可他们的脚步声,却在林子里形成了一种奇怪的节奏——一前一后,一轻一重,像是两把刀,插在同一条路上,谁也没拔出来。
小禾在单隐肩上睡着了,呼吸轻匀。
柳儿抬头看了眼前方那个墨色的背影。他走路还是跛的,呼吸还是平的,仿佛刚才只是拍去肩上落叶。可她知道不是。
她只是抱紧了包袱,指尖在布料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
单隐察觉到她的靠近,但没回头。他只是左手依旧虚按在小禾背上,像是护着,又像是随时准备出击。
他知道她藏着底牌。
他也一样。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更深的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