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浓得像浆糊,糊在脸上,吸进鼻子里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单隐走在前头,右腿那道旧伤像是被谁拿钝刀在肉里来回锯,走一步抽一下。他没吭声,也没放慢,只是左手始终虚搭在背上的小禾肩头,指节绷得发紧。
柳儿跟在三步外,包袱横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悄悄按着袖口内侧。她没再刻意模仿单隐的脚步,但落点依旧挑着硬地,踩上去轻得像猫踏雪。她的披风下摆湿了半截,沾着露水和碎叶,走路时蹭过草尖,发出极轻的“沙”一声。
小禾趴着,脸埋在单隐后颈处,呼吸温热。他的耳朵时不时一动,听着林子里的动静,手指蜷在单隐衣领边,攥得久了,指节都有些泛白。
他们穿行在陡坡边缘,两侧是疯长的灌木,头顶树冠交错,遮得严实。脚下的路越来越窄,泥地湿滑,踩下去会陷半寸,拔出来带起“噗嗤”一声闷响。单隐忽然停步,左脚落地未动,右手五指张开又收拢,搭在腰后薄刃上。
前方林间有异样。
鸟群突然炸飞,十几只灰翅山雀从树丛中扑棱棱冲上树冠,惊得整片林子哗啦作响。紧接着,地面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坡顶松动。
单隐没回头,左手猛地往后一推,将小禾整个人撞向内侧岩壁。他身体顺势一旋,右臂横扫而出,撞在柳儿肩头。柳儿没防备,踉跄两步,背脊贴上石壁,刚好和小禾并排卡在凹处。
下一瞬,几块磨盘大的滚石从坡顶翻砸下来,撞断两根碗口粗的树枝,轰隆滚过他们刚才站的位置,砸进下方深沟,震得泥土簌簌掉落。
尘雾腾起,三人身上都溅了泥点。
单隐站在弧形最外侧,肩头蹭破了一块布,露出底下缠着的脏污绷带。他没看伤口,只盯着坡顶,确认没有后续落石,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柳儿靠在石壁上,喘了两下,转头去看小禾。孩子被撞得有点懵,但没哭,只揉了揉肩膀,小声说:“谢谢叔叔。”
柳儿没应声,而是低头检查他后背,见没擦伤,才默默把包袱移到孩子背后当垫子。她动作轻,指尖在包袱布料上摩挲了一下,像是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
单隐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没说话。过了两息,才开口,声音低哑:“前面有断崖,走中间。”
柳儿抬眼看了他一眼。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方向,不是命令,也不是警告,而是指引。
她点头,没问为什么。
三人重新上路。单隐依旧走在前头,但步伐变了——不再刻意拖着右腿装跛,也不再拉开距离,而是控制在一种能兼顾速度与隐蔽的节奏。他每一步都落在实处,避开松软泥地和可疑石块,偶尔还会用脚尖轻轻拨开挡路的藤蔓。
柳儿跟在后面,发现他左肩比右肩低半寸,那是旧伤发力时的习惯姿态。她没戳破,只是调整了自己的步频,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三步内。
小禾趴在背上,耳朵又动了动。他感觉到单隐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些,心跳也慢了下来,像是刚从某种紧绷状态里撤出来。
天色渐暗,林子里的光一层层褪去。他们找到一处背风浅涧,两边是矮石坡,中间洼地勉强能容三人躺下。地上湿冷,落叶堆得厚,踩上去软塌塌的。
柳儿放下包袱,从里面掏出两块干饼。饼子硬得像石头,边角还缺了一块,显然是路上省下来的。她迟疑了一下,把其中一块掰成三份——一份稍大,给小禾;一份中等,递向单隐;最小的一角,自己留下。
单隐盯着那块干饼看了两息。以往他从不吃别人给的东西,哪怕是一口水也要先嗅一遍。可这次,他没动鼻子,也没翻看,直接伸手接过,一口咽了下去。
饼渣卡在喉咙,他没咳,就那么硬吞下去。
柳儿看着他咽下的动作,手指在包袱带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单隐脱下披风,抖了抖上面的露水,铺在湿地上,示意小禾躺下。孩子没犹豫,乖乖趴进去,缩成一团。单隐坐到旁边,背靠石壁,右手依旧搭在薄刃上。
柳儿解开包袱一角,露出半截旧毛毯。毯子灰扑扑的,边角磨得起毛,一看就是用了很久。她递过去:“裹着腿。”
单隐抬眼盯她一瞬。这女人一路上藏头露尾,现在倒敢递东西了?
但他没拒绝,接过毛毯,往右腿上一搭。然后顿了顿,又往旁边挪了半尺,低声说:“你也用。”
柳儿没推辞。她坐到毛毯另一头,把披风裹紧,和单隐之间留着一拳宽的距离。小禾躺在中间,脑袋枕着单隐的外袍下摆,呼吸慢慢匀了起来。
夜里寒气重,石缝里渗出的凉风贴着地面钻进来。单隐察觉到柳儿在发抖,但她没动,就那么僵着身子硬扛。他没说话,只是把毛毯往她那边扯了两寸。
柳儿察觉到了,手指在毯子边缘捏了一下,没动。
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石缝的呜咽声,还有远处不知名的虫叫,断断续续。
半夜,小禾翻了个身,手搭在单隐的手腕上。单隐没甩开,只把手掌翻过来,轻轻盖住孩子的手背。
柳儿闭着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次日清晨,天刚蒙亮,雾还没散。他们得取水。
溪流在下游十丈外,声音听得见,但不能直接去。溪边泥地松软,一脚踩下去就是半个脚印,追兵顺着痕迹就能摸上来。
单隐站起身,活动了下右腿,然后做了个手势——左手平伸,三指微曲,往下压了两下。
柳儿看懂了:她带小禾藏上游,他佯装打水。
她点头,抱起小禾,猫腰钻进左侧灌木丛。枝叶划过脸颊,她没躲,只用手护住孩子的头。
单隐拎起空壶,拄着膝盖站起来,故意加重右腿的跛态,一瘸一拐往溪边走。他脚步沉重,踩在泥地上发出“啪嗒”一声,留下清晰脚印。走到溪边,还弯腰做出舀水的样子,壶口朝下,溅起几点水花。
做完这些,他迅速撤离,沿着原路退回,动作却轻了十倍。
柳儿等他回来,接过壶具,才抱着小禾悄然移向真正的取水点——上游一处岩石缝隙,水流细,地面是硬石,不留痕。她卷起袖子,用衣角接水,动作轻巧,一滴都没洒。
灌满后,她原路退回,把水壶递给单隐。单隐接过,拧紧盖子,看了一眼壶身——没指纹,没水渍,干净得像没碰过。
他抬头看了柳儿一眼。这女人不傻,知道怎么藏踪。
柳儿没看他,只拍了拍小禾身上的露水,低声问:“还能走吗?”
单隐点头,把水壶系回腰间,拄着膝盖站起来。右腿还是疼,但比昨天缓了些。他往前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眼柳儿:“跟紧。”
柳儿抱起小禾,跟上。
三人继续往山林深处走。雾渐渐薄了,能看见前方七八步的路。树影分开,露出一条更窄的小径,通向一片密林。
单隐走在前头,左手搭在小禾肩上,右手垂在腰后。柳儿跟在三步外,包袱横抱,指尖搭在布料上。
他们的脚步渐渐有了节奏——一前一后,一轻一重,像是两把刀插在同一块地上,谁也没拔出来。
小禾在单隐肩上睡着了,呼吸轻匀。
柳儿抬头看了眼前方那个墨色的背影。他走路还是跛的,呼吸还是平的,仿佛刚才只是拍去肩上落叶。可她知道不是。
她只是抱紧了包袱,指尖在布料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
单隐察觉到她的靠近,但没回头。他只是左手依旧虚按在小禾背上,像是护着,又像是随时准备出击。
他知道她藏着底牌。
他也一样。
三人一前一后,走进更深的林子里。晨光从树缝间漏下来,照在湿地上,映出三个模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