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没散透,林子像被裹在一层灰布里。单隐走在前头,右腿那道旧伤不时抽一下,他没去揉,只是左手搭在背上的小禾肩头,指节依旧绷着。柳儿跟在三步外,包袱横抱在胸前,另一只手贴着袖口内侧,落脚依旧轻,踩的都是硬地。
他们刚走下一条窄脊,地面开始松软起来,落叶铺得厚,一脚踩下去,泥水就从叶缝里挤出来。单隐忽然停住,抬起左脚,盯着鞋底——一圈清晰的脚印陷在湿泥里,边缘还带着草屑。
他没说话,转身往左,沿着一道陡坡往上爬。坡面是裸露的岩层,长着青苔,踩上去滑,但不留痕。小禾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后颈,冷得发抖,却一声不吭。柳儿咬着牙跟上,手肘撑着石面,指甲在石头上刮出几道白印。
爬到半坡,单隐停下,蹲身把小禾放下来,用布带重新绑紧,确保不会滑脱。他抬头看了眼天,雾气稀了些,能看见树冠缝隙漏下的光斑。他眯了下眼,又低头看地——前方七八丈外,一片低洼地,有条细流穿过,水面泛着微光。
“喝水。”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柳儿摇头,手指竖在唇前,然后指向下游。她没说话,但意思清楚:别去那儿。
单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下游十步外,一具野狗尸体挂在灌木上,肚子胀得发紫,嘴边凝着黑血。他收回视线,没再动。
他知道这水不能碰。
他起身,往坡上走,找到一片枯藤区。藤蔓干瘪,叶子卷曲,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露水。他抽出腰后薄刃,轻轻刮下几滴,滴进嘴里。味道涩,带着土腥,但至少干净。
柳儿照做。她摘下一片叶子,凑近唇边,慢慢吮吸。小禾也学着她的样子,舔了舔叶片,眉头皱了一下,却没吐出来。
单隐看着,没说什么。他转头扫视四周——树皮上有划痕,不是自然形成的,是刀锋留下的记号,三个点,排成三角。他认得这种标记,黑龙阁分舵的搜山信号,意思是“目标区域已封锁,等待合围”。
他眼神沉了沉,没告诉柳儿,也没多解释,只做了个手势:右手平伸,掌心向下,缓缓压了两下——原地不动。
然后他猫腰往前,在一处断崖凹槽前停下。凹槽不大,勉强能藏两个人,但他刚伸手探进去,指尖就碰到一根细线。银线,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横拉在两棵树之间,连着机关箭匣。
他没碰第二下,退回来,反手用薄刃削断沿途可见的银线,一共五根,位置都极刁钻,有的在膝高,有的在脖颈位置,触发即射。他动作很慢,每一步都算准了落点,避开所有可能的感应区。
做完这些,他回到柳儿身边,点了下头。柳儿立刻会意,抱起小禾,跟着他往左上方攀去。那边是一段近乎垂直的岩壁,表面风化严重,裂缝纵横,勉强能借力。
夜色降得很快。等他们爬到岩壁中段,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被云遮着,只有零星光点洒下来,照在岩石上,映出几道湿痕。单隐贴着岩缝,一点一点往上挪,右腿旧伤像是被人拿烧红的铁钎捅进去又拔出来,疼得他太阳穴直跳,但他没哼一声。
柳儿在下面,双手磨破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但她没松手。她一只手抓着岩棱,另一只手始终护着包袱,哪怕在最险的地方,也没让它离身。
小禾被绑在单隐胸前,脸埋在他肩窝,冷得牙齿打颤,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爬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翻上一段相对平坦的台地。单隐靠在一块大石后,喘了两口气,没急着动。他耳朵微动,听着远处的动静。
没有鸟叫。
太安静了。
他抬手,示意柳儿别出声。然后他慢慢探头,看向下方山谷——火光。
不是一处,是十几处,呈扇形分布,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簇,规律得像是有人刻意布置。火光不旺,像是闷烧的炭堆,冒出来的烟是淡灰色的,飘到一定高度就散开。
他知道那是信号烟。分舵小队在用这种方式标定搜查区域,一旦发现踪迹,立刻点燃红色烟丸,其他小队就会迅速合围。
他缩回身子,靠在石上,闭了下眼。
追兵不再是零散刺客,而是成建制的围剿单位。他们不再等你犯错,而是直接把整片山林当成猎场,一寸一寸地犁过去。
他睁开眼,看了眼柳儿。女人靠着另一块石头,低着头,正在用破布缠手上的伤口。她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沉静,没问,也没慌。
他移开视线,看向小禾。孩子蜷在他怀里,眼皮打架,但强撑着不睡。单隐知道他不敢睡——怕睡着了拖累他们,怕醒来时只剩下自己。
他没安慰,也没说什么。只是把外袍往下拉了拉,盖住孩子的肩膀。
柳儿站起身,走到他旁边,指了指东边。她的意思是绕过去。
单隐摇头。东边是缓坡,看起来好走,但正好在火光扇区的覆盖范围内,走那边等于主动送上门。他指了指西边——那边是断崖,下面是深谷,但至少暂时没人。
柳儿懂了,点头。
他们没立刻动。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等最后一簇火光也熄了,才重新出发。这次是夜间垂直移动,每一步都得算准,稍有不慎就是摔下山去。
单隐走在最前,用薄刃在岩面上凿出浅坑,方便借力。柳儿跟在后面,一手抓着绳索,一手护着包袱。小禾被绑得更紧了,头靠在单隐胸口,呼吸微弱。
爬到一半,单隐忽然停住。
他闻到了一股味。
焦木混着铁锈。
他没动,只是慢慢偏头,看向右下方——二十步外,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插着半截烧焦的旗杆,上面挂着一块布,颜色已经褪成灰黑,但依稀能看见一个扭曲的符号:三条交叉的线,中间一点。
黑龙阁分舵的正式围猎标记。
意思是:此区域已纳入搜捕范围,任何进入者,格杀勿论。
他盯着那块布看了两秒,然后缓缓抬头,看向更深的山林。
火光已经灭了,但猎网还在。他们没逃出去,只是从一张网的边缘,爬进了另一张网的中心。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往上爬。
柳儿没问,也没停。她只是把手在石头上蹭了蹭,抹掉血迹,然后跟上。
小禾闭着眼,但睫毛在抖。
单隐的右腿又开始抽痛,这一次比之前都狠,像是有东西在骨头缝里钻。他咬住后槽牙,一声不吭,手指抠进岩缝,继续往上。
他们必须走。
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岩壁越来越陡,裂缝越来越少。有一次,单隐踩的石头突然松动,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全靠左手死死扒住一道石棱才稳住。他喘了两口气,调整姿势,继续。
柳儿看到了,但她没出声。她只是把自己的绳索多绕了一圈,确保万一他也只是看到这一幕,但什么都没说。
他们爬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终于翻上一段相对平坦的台地。单隐靠在一块大石后,解开布带,把小禾放下来。孩子已经睡着了,脸冻得发青,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
柳儿坐下,脱下披风裹住孩子,然后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单隐。
单隐接过,一口吞了下去。饼子硬,卡在喉咙里,他没咳,就那么硬咽下去。
柳儿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按了下他右腿。
单隐猛地抬头,眼神冷得像刀。
她没躲,只是指了指他腿上渗血的绷带,然后从包袱里取出一卷干净布条,递过去。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接,也没拒绝。最后,他低头,自己解开了旧绷带。
血已经凝了,但伤口周围发红,像是要裂开。他重新包扎,动作熟练,一滴血都没沾到地上。
柳儿收回手,抱起小禾,靠在石壁上,闭眼休息。
单隐没睡。他靠着石头,右手搭在薄刃上,眼睛盯着远处的山林。
雾又起来了。
和昨天一样浓。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昨天他们还能躲。
今天,他们只能逃。
而且不知道能逃多久。
他抬头看了眼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一次下雨的时候,他还叫龙允。
现在他叫单隐。
一个背着孩子的流浪汉。
可名字改了,命没改。
背后的包袱还在,手里的刀还在,追他的人也还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全是茧,指节发白,像一把用了太久的刀,锈了,钝了,但还没断。
他没叹气,也没骂娘。
只是把薄刃往腰后一插,站起身,拍了拍小禾的背。
“走。”他说。
柳儿睁开眼,没问去哪儿。
她只是站起来,抱起孩子,跟上。
三人一前一后,走进更深的雾里。
单隐走在最前,左肩比右肩低半寸,那是旧伤发力的习惯姿态。
柳儿跟在后面,包袱横抱,指尖搭在布料上。
小禾趴在她怀里,眼睛半睁,看着前方那个墨色的背影。
雾浓得像浆糊,糊在脸上,吸进鼻子里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单隐的右腿又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