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没散,山脊像被灰布裹着,天光压在树梢上,透不出亮。单隐走在前头,右腿那道旧伤又抽了一下,比昨晚更狠,像是有根铁丝在骨头缝里来回拉。他没停下,也没揉,只是左手搭在背上的小禾肩头,指节绷得发白。
柳儿跟在三步外,包袱横抱在胸前,另一只手贴着袖口内侧,落脚依旧轻,踩的都是硬地。她知道不能出声,也不能问。这男人从不说多余的话,可每一步都算得准,错一步,他们三个就得烂在这山里。
前方是断崖边缘,往下看去,深谷被雾填满,看不见底。单隐停住,蹲身把小禾放下来,重新绑紧布带。孩子脸冻得发青,眼皮打架,但咬着嘴唇不吭声。他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走不动了?”柳儿低声问。
单隐没理她,只盯着地面——湿泥浅滩上,有一串模糊的脚印,是他故意留下的,边缘沾着草屑,看起来像是三人仓皇逃窜时踩出来的。他回头看了眼来路,又望向断崖右侧那片腐木区。那儿地面松软,几根粗藤缠在枯树之间,勉强撑着一片塌陷的土层。他用薄刃割过两根主藤,只要重量集中,那地方就会塌。
他站起身,拍了下小禾的背:“闭眼。”
孩子照做。
单隐抽出腰后薄刃,猫腰往前摸去。他没走正路,而是贴着岩壁绕到侧面,藏进一块凸出的石棱后。不多时,远处传来脚步声,踩得落叶沙沙响。四个人,呈扇形推进,领头的持短刀,腰间挂着信号烟丸。
他们看到了脚印。
“往这边!”那人低喝,一挥手,三人立刻包抄过去。
单隐等的就是这一刻。
追兵踏入腐木区,地面发出吱呀声。领头那人刚要下令搜查,单隐猛然跃出,直扑其面门。那人反应极快,举刀格挡,可单隐根本没想硬拼,只是虚晃一招,旋身退向腐木深处。
“追!”领头怒吼。
三人冲上去,一脚踩空——腐木断裂,土层塌陷,两人直接摔下深谷,惨叫戛然而止。第三人卡在半空,一条腿悬在外面,双手死死扒住断口边缘。
领头者站在安全处,脸色变了。他低头看那裂口,又抬头盯向单隐藏身的方向,眼神阴沉。
“你找死!”他怒喝,举刀就要冲。
可就在这时,单隐从侧面杀出,薄刃划过空气,一刀割开他持刀的手腕。血喷出来,短刀落地。那人惨叫一声,踉跄后退,丹田却被单隐一记膝撞顶中,整个人弯成虾米。单隐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反手拧住他脖颈,将人拖到断口边沿,冷冷道:“你看清楚了再追。”
话音未落,他一推。
那人滚下断崖,半空中撞上岩壁,再无声息。
剩下那个还卡在裂缝里的刺客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上爬。单隐走过去,蹲下,看着他。
“求……求……”那人哆嗦着。
单隐没说话,只是一刀割断他抓着藤蔓的手指。
五指离体,惨叫都没来得及出口,人便坠入深渊。
风穿过断崖,吹得衣角猎猎作响。单隐站起身,甩掉刀上血珠,转身走回原路。柳儿抱着小禾站在原地,脸色发白,但没动。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
太阳偏西时,第二批追兵来了。
这次人更多,七八个,分两路包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试探着地面,显然吸取了前车之鉴。他们不再冒进,而是用长钩探路,点燃信号烟丸互相联络。
单隐趴在一处泥岸高地上,观察了半晌。右腿疼得越来越厉害,像是有人拿钝器一下下敲打膝盖骨。他不能硬拼,也不能跑。他看向不远处的一片荒泽——水洼星罗棋布,泥沼遍布,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流沙和腐坑。
他回头,对柳儿说:“带小禾进枯树洞,别出来。”
柳儿点头,转身就走,动作利落,没问一句。
单隐撕下一块衣角,绑在石头上,然后远远扔进左侧水洼。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像是有人跳进去。
追兵立刻分队,三人奔向声源,其余人继续推进。单隐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滑下泥岸,潜伏在一处干涸的泥埂后。那三人踏入流沙区,起初还好,走得小心。可越往里,地面越软,一人突然脚下一沉,整条腿陷了进去。他惊叫挣扎,另两人想去拉,却被他带得也陷下半截。
混乱中,单隐身形暴起,薄刃出手,三枚碎石精准射出,两名哨探咽喉中石,当场倒地。剩下那队长刚拔刀,单隐已扑至近前,一手掐住他脖子,一手按住头颅,猛地按进泥沼。
咕嘟咕嘟……
泥浆翻涌,那人手脚乱蹬,眼睛瞪得极大,最终彻底沉没。
最后一人还在挣扎脱困,单隐飞身跃上泥埂,几个纵跃逼近,一刀割喉。血喷在泥水上,晕开一圈暗红。
他站着喘了口气,右腿几乎支撑不住。他靠在一根枯木上,手指抠进树皮,稳住身形。他知道,这些人不会罢休。
果然,天黑不久,第三批人到了。
这次只有五个,退守山坳营地,燃起篝火,设了哨岗,绊线机关拉了一圈。他们明显学乖了,不再分散,也不轻易出击,就等着耗死猎物。
单隐藏在林隙中,盯着那团火光,脑子转得飞快。他不能强攻,也不能再耗。他看向柳儿。
“去水源边,把毒刺藤蔓铺进去。”
柳儿没问为什么,接过他递来的藤条,悄无声息地绕到营地外围。那是片浅水洼,追兵用来取水煮饭。她把带刺的藤蔓埋进水底,又撒了些腐叶掩盖痕迹。
做完这些,她退回原位。
单隐闭眼调息片刻,等换岗时刻到来,哨兵打了个哈欠,靠在树上眯眼。他动了。
没有声音。
他贴着地面爬行,像条蛇,绕开绊线,避开视野死角。接近营帐时,他抽出薄刃,一个翻身滚入阴影。第一个哨兵背对他,正在解裤带。单隐贴近,刀锋一抹,喉咙开裂,人软软倒下。
第二个在火堆旁打盹,单隐绕到背后,一手捂嘴,一刀封喉。第三个在帐内翻身,单隐闪入,刀柄砸中其太阳穴,再补一刀。
三具尸体倒在地上,火光依旧安静燃烧。
最后一个是首领,睡在外帐,手边放着刀。他忽然睁眼,看到单隐站在帐口,冷着脸。
“你们追的不是逃犯。”单隐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是死神。”
那人猛地抓刀,可单隐已掷出油囊,砸在火堆上。轰!火焰腾起,引燃周围干柴。浓烟滚滚,火势迅速蔓延。
单隐转身就走,没回头看一眼。
次日清晨,山坳营地只剩焦黑残骸。两名幸存追兵跌跌撞撞逃出,一人中毒腹痛,跪地呕吐黑血;另一人满脸惊恐,嘴里不停念叨:“鬼……是鬼……”
他们不敢再追,连滚带爬下了山。
***
单隐靠在一棵老树下,喘着粗气。右腿绷带渗出血迹,额头冷汗密布。他闭着眼,手指还搭在薄刃上,指节发白。
柳儿抱着小禾从灌木后走出,脚步很轻。她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蹲下,重新包扎双手。小禾昏昏沉睡,脸泛潮红,呼吸微弱。
火光早已熄灭,山林重归寂静。
可他知道,这静不了多久。
他睁开眼,看向远处雾中的山脊。
还有人在找他。
他得继续走。
他伸手,拍了下小禾的背。
孩子没醒。
柳儿站起身,包袱横抱,指尖搭在布料上。
单隐撑着树干站起来,左肩比右肩低半寸,那是旧伤发力的习惯姿态。
他没说话。
只是把薄刃往腰后一插,迈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