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隐的脚踩进松软的泥里，靴底那层薄刃硌着树根，发出轻微的刮擦声。他没停，左肩压得比右肩低半寸，像一杆歪了的秤杆，走一步晃一下。三里地，不多，可这三里像是从骨头缝里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右腿那道旧伤原本只是隐隐发烫，现在却像被烧红的铁钎捅进了膝盖窝，一抽一抽地往神经里钻火。
他靠上一棵老槐树，树皮糙得能刮下一层皮。左手撑着树干，右手摸向膝侧，指尖按下去，一股滚烫的痛感直接顶到后槽牙。他咬住腮帮子，没哼，只是眼白泛起一层血丝。绷带早该换了，可哪有干净布？他用拇指蹭开渗血的布角，露出底下一圈紫黑的皮肤，边缘泛着油光，像是烂肉在发酵。这不是普通的旧伤复发，是经脉里淤了毒，血走不动了，卡在关节处，越积越沉。
他闭眼，指节抵住膝盖外侧三个穴位，用力往下压。这是刺客营里学的土法子，不治本，但能骗过身体一时。可这次不管用。疼还是疼，像有条蛇顺着腿骨往上爬，尾巴还在伤口里搅。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
柳儿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包袱横抱在胸前，没说话，也没靠近。她知道这男人不喜欢人盯着他喘气。小禾还在她背上昏睡，脸贴着她的肩胛骨，呼吸短促，带着点烧热的潮音。柳儿抬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单隐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他知道不能再走了。追兵可能已经退了，也可能正从另一头包抄上来，但他现在连站稳都费劲。他滑坐在树根上，把右腿伸直，手指顺着经脉一路往上探。从小腿肚到大腿根，每一段都像堵了沙袋，真气过不去。他试了三次，每一次催动内息，丹田里的气团刚涌到腹腔，就在璇玑穴前撞上一堵墙。不是错觉，也不是疲劳导致的滞涩——那是实打实的瓶颈，多年没动过的关卡，现在成了锁命的铁闸。
他喘了口气，额角汗珠滚下来，砸在裤管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改用最基础的吐纳法，一呼一吸拉得极长，想稳住体内翻腾的气血。可那股腥甜还是顶到了喉头，他抿紧嘴，硬是把它咽了回去。
璇玑穴卡死，任脉不通，这意味着他没法调动全身真气。以前打架靠的是快、准、狠，现在快不了，准还勉强，狠……得看腿撑不撑得住。他脑子里闪过刚才杀人的画面：割喉、推崖、按进泥沼。动作还是那些动作，可每一刀都比从前多耗半分力，落地时膝盖抖得更厉害。他不是机器，十八年杀人三百七十二次，哪一次不是拿命换命？现在旧账全回来了，一笔没少。
他抬头看天。雾还没散，树梢上挂着灰白的光，照不透林子。他知道这地方不能久留，可他也知道，再走五里，他这条腿就得彻底废在野地里。他伸手摸向腰后，薄刃还在，刀柄磨得发亮。他把它抽出来，刀身映出一张脸——冷，黑，下巴上有道旧疤，眼神里多了点东西，他自己说不清，像是疲惫，又像是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还能走吗？”柳儿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单隐没回答。他把刀插回腰后，手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左肩还是低着，右腿不敢用力，整个人像根歪钉子，硬是把自己从地上拔了起来。他往前迈了一步，膝盖晃了一下，但他没倒。
柳儿没再问。她调整了下背上的孩子，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湿滑的林间小路上挪。单隐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面是否结实。他不再看路，只盯着前方某一点，靠本能挪动。他知道柳儿在观察他，他也知道她迟早会发现问题不止是累。但他不想解释。解释没用，活着才有用。
太阳偏西时，他们找到一处浅岩洞。不大，勉强能容三人，背风，地上干爽。柳儿把小禾放下来，靠在石壁上，顺手拨了拨包袱里的干粮。火堆点起来，柴有点潮，冒烟多，火苗小。她没抱怨，只是蹲着，用树枝拨弄。
单隐没坐下。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的雾。山脊线模糊成一条灰线，什么都看不见。他转身，靠着对面的石壁慢慢滑坐下去。右腿伸直，手搭在膝盖上，还在发热。他闭眼，再次尝试引导真气。这一次他放得更慢，像在推一扇锈死的铁门。气流从丹田出发，一点点往上爬，到膻中穴还算顺畅，再往上，到璇玑穴时，猛地一顿，像是撞上了铁板。紧接着，逆冲的气流反扑回来，顶得他胸口一闷，喉头又是一甜。
他张开嘴，把那口血咽了下去。
柳儿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咳嗽。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坐着，头低着，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她没动，也没说话。但她知道，这人不对劲。不是累，不是伤重，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压在他身上，连呼吸都变重了。
小禾在梦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脸颊更红了。柳儿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她撕下一块干布，蘸了点水，敷在他额头上。孩子没醒，但眉头皱得更紧。
洞里安静下来。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单隐睁眼，看向火光。刀影在地上晃，像条扭动的蛇。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被前阁主从血泊里捡回去的路上，也是这样的火光。那时他脸上还沾着爹娘的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人说：“从今往后，你就是刀，刀不该有心。”
他现在有了心。这心让他救了一个孩子，也让他变成逃犯。可这心救不了他的腿，破不了他的瓶颈。他依旧是把刀，只是钝了，锈了，砍不动了。
他伸手，把薄刃从腰后抽出来，放在腿上。刀身冷，映出他半张脸。眼睛底下有青黑，嘴唇干裂，胡子拉碴。他盯着那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还不能倒。”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刀听的。
他说完，把刀收回鞘里，靠在石壁上，闭眼调息。这次他不再强攻璇玑穴，只守丹田，一点点收拢散乱的气。他知道这样只能维持现状，没法突破，但至少能让身体别垮得太快。他得留着力气。追兵不会一直退，敌人也不会等他养好伤。他必须还能动，哪怕只是一刀的距离。
柳儿看着他。她没再拨火，只是抱着包袱，坐在小禾旁边。她知道这男人在硬撑。她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她能做的，只有守夜，等他醒来时，递上一口水，或者一块干饼。
天彻底黑了。雾更重，洞口像被灰布堵住。远处传来一声狼嚎，很快又没了。林子里静得能听见火堆里木头爆裂的声音。
单隐没睡。他闭着眼，但脑子没停。他在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往南是官道，有巡丁；往北是断崖，不好攀；东边有猎户村，可带着一个病孩和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进去就是找死。西边是深山，没人，也没补给。四条路，没有一条是活路。
他睁开眼，看向洞外的黑暗。
他知道，他不能再靠蛮力杀出去了。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他把手按在右腿上，那块皮肉还在发烫。他轻轻揉了揉，疼得眯了下眼。
火堆又响了一声，一根柴塌了下去，火星飞起来，落在他的裤脚上，烧出一个小洞。他没拍，任它烧着。
柳儿看见了，伸手把火星捻灭。
单隐没动。他只是把腿往回收了收，靠得更紧了些。
洞里只剩火光跳动，三个人，三个影子，贴在石壁上，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