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塌了，火星溅到裤脚上，单隐没动。柳儿伸手捻灭，像之前那样。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洞外雾更浓了，树影都化成一片灰白。
他试着动了动右腿，膝盖像是被铁箍死死勒住，一碰就抽着神经疼。真气在璇玑穴前堵得严实，连指尖都发麻。他知道，这身子现在别说打人，跑都跑不动。小禾还在烧，呼吸急促，脸红得不正常。柳儿坐在孩子旁边，手时不时摸一下额头，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湿土和腐叶的味道。远处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轻响，很短，但足够清晰。单隐的手立刻摸向腰后——薄刃还在。他屏住呼吸，耳朵竖起来。又是一声，这次更近，踩在落叶上的脚步，至少两人，正往这边靠。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心里骂了一句。这副样子，连站都站不稳，怎么走？怎么藏？追兵要是搜进来了，他拿什么护住这两个累赘？
柳儿也听见了。她没看他，只是慢慢解下包袱的系带，手指极轻地在地上划了几道，撒出一层细碎的草灰和干叶末，顺着洞口往西边的小坡引去。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早就练过千百遍。
然后她爬到小禾身边，轻轻拍了两下孩子的肩背，把他往石壁角落挪了挪，顺手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他脸上，遮住那点热气。做完这些，她猫着腰，贴着洞壁侧移，钻进了洞口旁的灌木丛里。
单隐盯着她背影，没出声。他知道她在干什么——制造假踪迹，引开追兵。可她是怎么知道该往哪边引？又是怎么判断追兵方向的？他想问，但喉咙发紧，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灌木丛里传来极低的一声哨音，短促，断续，像山狸夜里求偶时的叫声。这声音他听过一次，在北漠边境，猎户用来骗走野狼。柳儿吹得很准，连停顿的节奏都一模一样。
外面的脚步声顿了一下，接着转向东北方，渐渐远去。火光也跟着移动，最后消失在林子深处。
单隐松了口气，背靠石壁滑坐下去。冷汗已经浸透内衫，右腿疼得像是被人拿刀在肉里搅。他闭眼，不再试运气，只守着丹田那一丝温热，不让它散掉。
柳儿回来了，悄无声息地蹲回原位，连衣服都没抖一下。她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做。单隐也没看她，只低声说：“西边是死路。”
“我知道。”她说。
“那你为什么往那边撒灰？”
“因为追兵不会信一条活路。”她声音很轻，“他们宁愿相信逃的人慌不择路。”
单隐没再问。他说不出话。他知道她说得对，但他更知道——这种判断不是普通人能有的。能在一瞬间权衡路线、利用心理、精准模仿兽鸣……这不是村妇该会的东西。
可他没揭穿。他现在揭穿不了。他连站都站不起来，凭什么去质问一个刚刚救了他们的人？
天快亮时，雾还没散。三人准备动身。单隐撑着石壁站起来，左肩压低，右腿不敢用力，整个人歪得厉害。柳儿背起小禾，把包袱挎上肩，走在前面三步远的地方。
刚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抬手示意。单隐眯眼往前看，地上一根细藤横过小径，一头绑在树干上，另一头连着一块悬空的石头——绊索陷阱，一碰就响。
他想绕过去，却被柳儿轻轻按住手臂。她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风来的方向。单隐凝神听，除了鸟叫，什么都没有。可她坚持摇头，然后蹲下，从发间抽出一根细绳，缠住绊索两端，借着旁边垂下的树藤一点点拉起机关，直到那块石头稳稳悬空。
做完，她捡起一颗小石子，往东北方溪流方向一抛。石子落水，啪嗒一声。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巡丁的对话声隐约可闻：“那边有动静！”“去看看！”
人马朝溪边去了。等彻底听不见，柳儿才比了个“走”的手势。
单隐看着她利落收绳的动作，手指关节修长，但掌心有茧，不是拿针线磨出来的那种。他喉头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字：“走。”
他们继续往前，穿过一片矮林，来到一处溪边。小禾烧得更厉害了，嘴唇发干，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话。单隐蹲在溪边，伸手探了探水——浑浊，漂着浮渣，不能喝。干粮只剩半块饼，水囊也快空了。
他站起身，看向东边。那边有炊烟，是猎户村。他可以摸进去，偷点药，换点吃的。风险大，但值得一试。
他刚迈一步，柳儿突然拦在面前，摇头。她指了指小禾的脸，又指了指自己耳朵，意思是：他已经太显眼，不能再靠近人多的地方。
“那你说怎么办？”他声音哑。
柳儿没答，转身走向溪边。她扯下一块布巾，叠成四层，蹲下，一寸一寸过滤溪水。滤了三次，水才勉强清亮。接着她钻进旁边的野草丛，挖出几根蕨类根茎，捣碎，挤出汁液混进水里。她又走到一块岩石后，扒开枯叶，找到一处被蜂啄过的树洞残骸，掏出一点结晶蜜，小心刮进水里。
她把调好的水喂给小禾，一口一口，孩子呛了一下，她轻拍后背，等他咽下去才停下。
单隐站在石头边上，看着她忙。动作熟练，不慌不忙，像是做过无数次。没有江湖人的狠劲，也没有乡野女子的笨拙。她就像……一个知道怎么活下去的人。
他忽然觉得嗓子发干，比受伤还难受。他想说谢谢，可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他一个杀人三百七十二次的刺客，现在靠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保命，还得她喂水给孩子。
他转过身，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表情。右腿还在疼，但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在乎的是——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他们？她图什么？
可他没问。他知道，有些秘密，对方不想说，问了也没用。他也知道，现在揭破，只会让所有人都死得更快。
柳儿收拾好布巾，走回来，把水囊递给他。他接过，没喝，只是挂在腰上。
“你不用谢我。”她说，声音很轻，“我也需要活着。”
他点头。是，她也需要活着。可她明明可以丢下他们，独自逃。她没这么做。
他看着她，终于低声说：“刚才……山狸叫，学得挺像。”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笑，又不像。“小时候跟爹上山，常听。”
他没接话。他知道她在撒谎。山狸求偶声分雌雄，刚才她模仿的是雄性，而一般女孩根本分不清。但她没露破绽，说得自然。
他也不拆穿。
太阳升起来了，雾开始散。溪水在石缝间流淌，发出细碎的声音。小禾安静了些，烧似乎退了一点。柳儿坐在石头上，低头整理包袱，动作平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单隐靠着一块大石坐下，右腿伸直，手搭在膝盖上。疼还在，但没那么尖锐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缓和，真气依旧不通，璇玑穴像堵了块石头。他现在连一刀都未必砍得出去。
可他们还活着。
他抬头看了看柳儿的背影。她正把剩下的蜜小心包好，放进包袱夹层。风吹起她一缕头发，贴在脖颈上。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娘亲也是这样替他擦汗，然后说：“别怕，娘在。”
他已经很久没想过那个字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人，砍下过三十七颗头颅，可现在，连个病孩都护不住。他靠别人活着，靠一个不肯说真话的姑娘。
可他没觉得耻辱。他只觉得——有点累，也有点暖。
柳儿站起身，拍了拍衣角，走过来，轻声说：“能走吗？”
他没回答，只是用手撑地，慢慢站起来。左肩还是低着，右腿一瘸一拐，但他站住了。
“走。”他说。
她点点头，背起小禾，走在前面。
他跟在后面，三步距离。阳光照在背上，有点热。雾彻底散了，林子露出本来的样子。前方是条岔路，一边通向密林，一边往下是溪谷。
柳儿没犹豫，选了溪谷那条。她走得稳，脚步均匀，像是早知道哪里安全。
单隐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他知道，她又在掩护他们。又一次，不动声色。
他没揭穿。他只是把手摸向腰后的薄刃，确认它还在。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一步一步，跟着她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