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谷的路比预想的窄,两边石壁湿滑,长满青苔。单隐右腿一瘸一拐,每走一步,膝盖就像被锈刀在关节里来回拉扯。他落在后头,三步远的距离,正好能看清柳儿的背影——肩不晃,腰不塌,脚步轻得像踩在浮土上,可背上还背着小禾。
这不对劲。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了。从昨夜山洞开始,这女人干的事就没一件是普通逃难妇人能办到的:假踪引敌、识破绊索、用草灰和兽哨骗走巡丁……现在她还能背着一个烧得迷糊的孩子,在这种烂路上走得这么稳?
他咬牙撑着往前挪,左肩压低,右手虚按在腰后薄刃柄上。真气依旧堵在璇玑穴,连指尖都发凉,别说动手,喘口气都费劲。可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前天夜里,她把水滤了三次才喂孩子喝。那不是怕脏,是知道浑水里的泥虫会钻进肠胃。昨天过窄谷,她故意踩碎两块石头,声音听着乱,实则是在扰乱脚印节奏——老猎户才懂的反追踪法。还有她甩绳解陷阱的手法,干净利落,指节发力的方式,分明是练过武的。
更别提昨晚她吹的那声山狸叫。
雌雄有别,音调差半寸。她模仿的是雄性求偶声,短促带颤,连尾音的抖动都一模一样。寻常姑娘听都听不出区别,她不仅分得清,还能原样复刻出来。
单隐越想越冷。他一个靠杀人活了十几年的刺客,现在居然被人一路护着走?护他的还是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荒唐。
可更荒唐的是,他居然没觉得多耻辱。反倒有种说不清的踏实——至少在这条鬼都不知道的野路上,有人比他还懂怎么活命。
太阳升得高了些,照在溪水上,反着碎光。柳儿忽然停下,把小禾轻轻放下来,靠在一块大石边。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话。
“歇会儿。”她说,声音平得像没情绪。
单隐没应,慢慢蹲下。右腿疼得像是要断,他干脆靠着另一块石头坐下,顺手去摸包袱。布包敞着口,里面只剩半块干饼、一个空水囊,还有几片皱巴巴的树叶——那是柳儿昨天找的药草。
他一边整理,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她。她正低头给小禾擦脸,动作轻,手却不软。指腹按在孩子额头上试温,手腕翻转时,袖口滑下一截小臂——皮肤不算白,但筋骨匀称,掌心有茧,不是拿锄头磨出来的那种厚茧,而是常年握器物留下的老茧。
像刀柄,或者剑鞘。
单隐手指一顿,把水囊往她那边滚了过去。动作随意,像是不小心碰倒的。
水囊在地上滚了半圈,眼看就要掉进溪水里。柳儿头都没抬,左手一抬,五指张开,稳稳接住,然后轻轻放在自己脚边,继续照顾小禾。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自然得像呼吸。
可单隐心里最后一丝侥幸没了。
普通人反应再快,也不会在这种状态下还条件反射地出手接东西。尤其是左撇子——她刚才用的是左手,而且接得极准,连姿势都没变。那是肌肉记住了防守距离,是无数次训练形成的本能。
她不是躲追兵的村姑。
她是会武的,而且底子不浅。
单隐低头,假装继续整理包袱,实则指甲掐进了掌心。他想问,想直接开口:“你到底是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问。
现在揭穿,只会让她警觉。万一她真有什么别的目的,比如抓他们去换赏钱,或者本身就是黑龙阁的人……他现在这副样子,拦不住她,也逃不掉。
更关键的是——她救了他们两次。一次在山洞,一次在溪边。她可以丢下他们独自跑,但她没有。
所以他选择不问。
他只是把干饼重新包好,水囊挂回腰上,然后抬头看向柳儿。她正把一块湿布叠好,盖在小禾脸上降温,动作细致得像个老嬷嬷。
“水还能喝。”她忽然说,“我加了蜜,压味。”
单隐嗯了一声,没多话。
他知道她在等他质疑,等他打破这层窗户纸。可他偏不。既然她能装,他也能忍。刺客的本事不只是杀人,还有等——等对手露出破绽,等时机成熟。
而现在,轮到他看她怎么演下去。
休息片刻,柳儿站起身,又把小禾背好。孩子轻得不像话,估计连二十斤都没有。她调整了下肩带,转身看向两条岔路。
左边是密林,树冠遮天,地上全是腐叶,一脚踩下去不知道会陷进什么坑里;右边是溪谷下游,路面开阔些,石头多,水流急,但脚印容易留在湿泥上。
单隐盯着那条下游路,心头猛地一跳。
这路看着危险,其实最安全。水流冲刷气味,石滩不留脚印,追兵就算顺着溪来找,也会被分流的支流搞晕方向。而且下游多乱石区,适合设伏反击——这是杀手逃亡时最喜欢用的路线。
可这种经验,不是一般人能懂的。
他看着柳儿毫不犹豫地踏上右边那条路,脚步都没停一下。
那一刻他彻底明白了。
她不是运气好。
她是懂行。
不止懂怎么逃,还懂怎么杀局。
单隐站在原地,没动。右腿疼得钻心,可他顾不上了。脑子里一遍遍回放这几天的细节——她什么时候开始掩护他们的?是从发现绊索那次?还是更早?是不是从他第一眼见她,她就在演那个害怕的逃难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女人藏得很深,而且一直在帮他。
为什么?
图报恩?不像。她要是善心泛滥,早该去救别的难民了。图利用?可她明明可以抢走小禾去领赏,黑龙阁对皇子的悬赏够她下半辈子吃香喝辣。图自保?可她实力不弱,单独走反而更安全。
那她图什么?
单隐想不通。
可他也没打算马上弄明白。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至于她是谁,想干什么……等他腿好了,真气回来,有的是时间问。
他用手撑地,慢慢站起来。左肩压低,右腿拖着走,一步步跟上去。
三步距离,不多不少。
阳光照在背上,有点热。溪水哗啦啦地响,冲刷着石头。柳儿走在前头,背影挺直,脚步均匀,像是早就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单隐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掩护他们。
又一次,不动声色。
他没揭穿。
他只是把手摸向腰后的薄刃,确认它还在。
然后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一步一步,跟着她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