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谷的水声渐渐弱了下去,脚下的石头也从湿滑变得干硬,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响动。单隐拖着右腿,一步一挪,膝盖像是被钝刀在骨缝里来回锯着。他抬头往前看,柳儿背着小禾已经走出十几步远,背影在晨光里晃得有些虚。
这路不对。
他心里头刚冒出这个念头,眼睛就扫到了路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皮上三道划痕,深浅一致,间距相等,明显不是野兽挠的。再往前,一块半埋进土里的石头被人摆成了三角形,尖角正对着他们走的方向。
有人盯上了。
单隐没停下,也没喊人,只是把左手慢慢缩回袖子里,指尖掐住了一枚铜钱。他装作弯腰系鞋带,实则眼角余光扫向身后林子。鸟雀飞起的角度太齐整,像是被人惊起来的,不是自然受惊那种乱扑腾。
他直起身,继续走,脚步却比刚才慢了半拍。
柳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拐了个弯,从主道斜插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径。她没回头,也没说话,但动作很稳,像是早就知道这儿有条岔路。
单隐跟上去,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他知道她在干嘛——这条小径看着偏僻,其实两侧地势高,中间低洼,万一有事能伏能退;而且地上全是碎石和硬土,留不下清晰脚印。更关键的是,这条路绕开了前方那片开阔地,那儿最适合设卡拦人。
走了约莫半炷香工夫,柳儿停下,在一块断碑旁轻轻把小禾放下来。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话。她伸手探了探额头,眉头皱了一下。
单隐站在三步外,靠着一棵树喘气。他右腿疼得厉害,真气依旧堵在璇玑穴那儿,连抬手都费劲。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盯着四周。
这片林子太安静了。
没有虫鸣,也没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就连远处山沟里的流水声,都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剩一片闷沉沉的死寂。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在离自己不到五尺的地方,发现了一串脚印——新留的,鞋底纹路清晰,是澜州本地山寨常用的牛皮绑腿靴。脚印只出现了一次,之后就被落叶盖住了,显然是故意掩盖痕迹。
来人不止一个,而且训练过反追踪。
单隐抿了抿嘴,没出声。他知道现在不能乱动,也不能提醒柳儿。对方既然敢留下脚印,就是想试探他们有没有警觉。要是他表现出异样,等于告诉别人:我们发现问题了。
可柳儿比他更快。
她没去看那串脚印,反而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破布,撕成两半,一半垫在小禾脑袋底下,另一半裹住自己的鞋底,然后故意在旁边泥地上踩了几下,留下两组方向相反的假脚印。
做完这些,她才抬头看了单隐一眼,眼神平静,像在说:“我知道了,别慌。”
单隐喉结动了动,点了点头。
两人谁都没提这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可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单纯的草木腐土味,而是掺进了一丝铁锈似的紧绷感。
他们又走了两个时辰,太阳偏西时,终于出了林子。
眼前是一片荒寨,说是寨,其实早没人住了。几排歪斜的土屋散落在坡地上,墙塌了一半,屋顶漏着天,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寨门口立着块残碑,字迹磨得看不清,只依稀能辨出个“陈”字。
风从废屋里穿过,吹得门板吱呀作响。
单隐站住脚,没急着进去。他在寨外转了一圈,发现几处异常:东边墙根下有新鲜马粪,西边柴堆被人动过,草叶折断的方式很整齐,不是风吹的。最可疑的是北屋窗框上挂着一根细线,一头拴在窗棂,另一头连着屋檐下的铃铛——这是简易的警戒装置。
有人常来。
而且不是路过,是监视。
他回到柳儿身边,低声说了句:“今晚不能睡实。”
柳儿嗯了一声,抱着小禾往南屋走。那间屋子门板完整,窗户也封得严实,看起来最安全。但她没直接进去,而是先绕到后墙,用脚轻轻踢了三下墙角,又蹲下摸了摸地面的浮尘。
确认没问题后,她才抱着孩子进屋。
单隐最后一个进去,顺手捡了根断木顶住门。屋里有张破床,还有些散落的陶罐,角落里堆着干草。他让柳儿把小禾放在草堆上,自己靠墙坐下,右手一直没离开腰后的薄刃。
天黑得很快。
月亮升上来时,寨子里静得吓人。单隐闭着眼,耳朵却竖着。他听见屋顶瓦片轻响了一下,像是有人踩上去又立刻收脚。接着是窗外,一道影子贴着墙根滑过,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
他没动,呼吸保持均匀,假装睡着。可手指已经悄悄捏住了袖里的铜钱。
过了片刻,门外传来轻微的刮擦声。他透过眼皮缝隙往外看,见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一只眼睛,下面三条横线。
柳儿动了。
她缓缓起身,走到门边,弯腰捡起纸条,看了一眼,然后蹲在地上,用指甲在泥地上画了个同样的符号,只是多加了一笔斜杠,像是打了个叉。画完后,她退回角落,重新坐下,脸上毫无波澜。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接着,屋檐上的铃铛响了半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捂住了。
单隐睁开眼,看向柳儿。她也在看他,眼神冷静,带着点询问的意思:要不要换地方?
他摇了摇头。
现在跑,等于暴露他们会武。对方人多,地形不熟,夜里乱窜更容易中埋伏。不如装到底——我们就三个病弱逃难的,你爱看就看,反正不动手。
柳儿明白了,低头去摸小禾的额头。孩子还在发烧,呼吸有点急。她从包袱里翻出那几片皱叶子,想喂水,却发现水囊空了。
她看向单隐。
他指了指屋后。那边有口枯井,白天他看过,底下还有一点积水,勉强能用。
柳儿点点头,抓起水囊,轻轻开门出去。单隐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院角,才稍稍放松肩膀。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听见头顶传来极轻的一声“嗒”。
瓦片又被踩动了。
他猛地抬头,只见屋顶破洞处有一道模糊轮廓一闪而过,速度快得不像普通人。
回来了。
他握紧薄刃,没出声。等了半晌,见再无动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柳儿很快回来,水囊灌满了,她顺手在门口撒了点草灰,又把一只破陶碗倒扣在门槛上——这是他们之间临时约定的暗号:有人动过门,碗会倒;风太大,灰会乱。
一切归位后,她坐回角落,闭上眼,像是睡了。
单隐知道她没睡。
两人都醒着,守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假象。
夜更深了。
风卷着沙粒打在墙上,啪啪作响。小禾在梦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柳儿立刻睁眼,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动作轻柔得像个真正照顾孩子的妇人。
单隐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上的。
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这么被动地躲过人了。以前都是他追杀别人,一刀下去,血溅三步,事情就完了。现在倒好,被人像猎物一样盯着,还得装孙子,连动根手指都得掂量三分。
可他又没办法。
腿伤没好,真气不通,打起来撑不过十招。柳儿虽然能护一时,但对方若是出动七八个好手,她也扛不住。
所以他只能等。
等伤好,等气顺,等机会。
只要再给他三天,哪怕两天,他就能重新站起来。
但现在,他们只能困在这座荒寨里,像三只被围住的老鼠,等着猫什么时候扑下来。
月光照进屋内,洒在泥地上,映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那是柳儿的剪影,坐着不动,手却一直按在包袱侧边——那里有个暗夹,他见过她夜里摸过一次,应该是藏了什么东西。
刀?镖?还是别的?
他没问。
就像她也没问他为什么明明重伤还能一眼识破追踪痕迹。
彼此都在藏。
彼此也都明白对方在藏。
这种感觉怪得很,说不上信,也说不上不信,更像是两个受伤的野兽凑在一起取暖,都知道对方爪牙还在,但暂时不想撕破脸。
外面又起了风。
院里的草哗啦啦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穿行。单隐眯起眼,盯着那扇破窗。
窗纸上,突然映出一个模糊的手影。
三根手指,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消失了。
他没动。
柳儿也没动。
只有小禾在草堆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娘……”
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
可那股压迫感,比之前更重了。
单隐靠在墙上,右手搭在薄刃柄上,左手慢慢把一枚铜钱贴进掌心。
他知道,明天不会太平。
他也知道,这些人不会让他们轻易走出去。
但现在,他只想守住这一夜。
守住这个破屋,守住这两个同伴,守住最后一丝喘息的机会。
风停了。
院里的草不再响。
可他知道,人还在。
就在外面,在暗处,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角落,睁着眼,盯着这里。
就像狼围着羊圈打转。
他闭上眼,耳边只剩小禾微弱的呼吸声,和柳儿指尖偶尔摩挲包袱布料的轻响。
夜还很长。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