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完全爬上荒寨的断墙，雾气贴着地皮游荡，像一层灰白的布盖在废屋之间。单隐靠在南屋后墙根下，右手还搭在腰后的薄刃上，左手掌心那枚铜钱已经被汗浸得发滑。他没动，呼吸压得极低，耳朵却一直听着外面。

院里的草灰被人扫过。

不是风刮的，是人踩了又刻意掩盖。门槛前倒扣的陶碗也不在原位了，歪向左边，口朝外——那是他们昨夜约定的信号：有人进过院子。

柳儿也醒了。她坐在角落，手按在包袱侧边，眼神盯着门口，一眨不眨。小禾还在烧，嘴里哼着听不清的梦话，身子缩成一团。

单隐缓缓抬头，透过破窗往外看。天色由暗转青，寨门方向的残碑轮廓渐渐清晰。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碑顶多了个人影。

不是昨晚那种一闪而过的模糊轮廓，这回是实打实站着的，披着铁鳞战袍，腰间长刀垂在腿侧，风吹不动衣角，稳得像块石头。

九品武师。

单隐心里咯噔一下。这种人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更不该亲自来围几个“逃难的难民”。但他站那儿了，还站得这么稳，摆明了是冲他们来的。

他没出声，只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地面，三短一长——这是他和柳儿临时定的暗号：**有高手，别轻动。**

柳儿指尖微动，点了点包袱，回应了一个节拍：**明白，等你。**

外面开始响动。

东边墙头冒出几颗脑袋，弓手探出身子，箭已上弦；西边坡顶也有动静，七八个汉子端着棍棒守在高处。寨门两侧陆续走出三十多个穿皮甲、拿兵刃的壮汉，列成两排，步伐整齐，明显是训练过的护院队伍。

这些人不像是山匪，倒像是哪家豪强的私兵。

单隐慢慢把背往后挪了挪，靠近土屋后墙与枯井之间的夹角。那里有半堵塌墙，能挡视线，也能当掩体。他低头看了眼右腿，膝盖还在抽痛，真气卡在璇玑穴，连站起来都费劲。但现在顾不上了。

他伸手把小禾往怀里揽了揽，动作很轻，生怕惊醒孩子。接着左手摸向袖中，两柄短刀“断水”“斩月”早已拆解藏好，此刻被他一点点从袖管滑入掌心，重新拼合。刀柄上的龙鳞纹硌着皮肤，有点疼，但也让他清醒。

柳儿这时也动了。她没起身，而是慢慢把包袱移到身前，手指在暗夹边缘摩挲了一下，随即收回，仿佛只是整理衣物。但她的眼睛，始终钉在寨门方向。

那人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钟，震得院里瓦片嗡嗡作响：“屋里的人，听好了——交出孩童，饶你不死。若再拖延，格杀勿论。”

单隐喉咙动了动，压出一道沙哑的声音：“我们只是路过难民，带着病孩投亲，不知犯了哪条规矩？”

他故意说得慢，语气虚浮，像是吓坏了的普通人。同时耳朵竖着，听对方脚步有没有移动，有没有趁机逼近。

没有。

那人站在碑顶，纹丝未动，连衣角都没晃。显然是个老手，知道这时候不能露破绽。

“少装蒜。”那人冷笑，“昨夜三拨人盯你们，你们反追踪的手法干净利落，还会使毒？猎户村出来的逃难人，有这本事？”

单隐心里一沉。

原来他们早查过底细。不止是跟踪，是已经摸清了他们的路数。

他没接话，只把小禾往肩上扛了扛，做出要走的样子，实则脚底没离地。这一动，是为了试探——如果对方真有把握，刚才就该直接冲进来抓人，而不是在这儿喊话。

说明他们也在忌惮。

忌惮他还有反抗之力。

果然，话音刚落，一个穿豹皮坎肩的大汉越众而出，拎着狼牙棒就要往屋里闯。他动作粗鲁，一脚踹向门板，嘴里嚷着：“磨叽什么！老子进去搜！”

单隐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左腿猛地发力，整个人旋身而起，动作快得不像个伤者。右脚顺势踢向门槛前那块半埋的石墩——那是昨夜他们用来垫脚的，足有百斤重。他这一脚用了腰劲，石墩轰然翻滚，激起大片尘土，直扑那大汉面门。

大汉本能抬臂遮挡，脚步一滞。

就是这一瞬。

单隐左手一扬，两枚铜钱飞出，一枚打中对方持棒手腕，另一枚擦着他耳侧钉进门框。啪！棒子脱手落地。

他没追击，反而借着尘土遮掩，迅速退到院中枯井旁，背靠断墙，将小禾护在身后。柳儿也立刻跟上，站到西侧塌墙缺口，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乌黑短棍，一头削尖，显然是早就备好的家伙。

两人一左一右，形成掎角之势。

九品武师在碑顶看得清楚，眉头一皱，喝道：“退下！”

那大汉捂着手腕退回队列，脸色铁青。其余人也都停住，没人敢再上前。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单隐喘了口气，右腿疼得像被锯子来回拉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但他没擦，也没低头看伤，只死死盯着碑顶那人。

对方居高临下，气势如山，可眼神并不急躁，反而透着股审视的意味，像是在估量一头困兽还能撑多久。

“有点意思。”那人缓缓开口，“腿伤成这样，还能打出‘三点梅花’的暗器手法，看来不是普通刺客，就是亡命之徒。”

单隐没应，只把双刀往袖里更深藏了藏。他知道对方在套话，也在试探他的路数。这种人不会轻易出手，但一旦动手，必是杀招。

他得拖。

拖到自己能再撑一会儿，拖到柳儿找到机会带小禾走，哪怕只能跑出十步，也算一线生机。

“我不是刺客。”他哑着嗓子说，“我是个背孩子的，你要孩子，拿钱来换。”

这话一出，底下一片哗然。

连柳儿都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讲。

九品武师愣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还讲价？”

“不讲价活不下去。”单隐咧了咧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牙，“我背他一路，图个赏钱。你要人，给银子，两清。不然……”他顿了顿，把小禾往身后推了推，“我就把他扔井里，谁也别想带走。”

这话狠，也蠢。

正常人不会这么威胁。可正因如此，反倒显得他真是个走投无路的疯子。

九品武师眯起眼，沉默片刻，忽然抬手。

身后一名随从立刻捧上一只布袋，抛进院中。袋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应该是银饼。

“五十两。”九品武师道，“再多没有。拿了钱，留下人，你现在走，没人拦你。”

单隐低头看了眼袋子，没动。

五十两不少，够普通人活三年。可他知道，这不是交易，是陷阱。拿了钱，他就是叛徒；不拿，他是死敌。无论哪种，今天都走不出这座寨子。

所以他不能选。

他得让对方先动手。

“不够。”他摇头，“这一路吃喝药费，加上我这条腿，至少一百两。少一文，孩子就归阎王。”

底下又是一阵骚动。

九品武师脸色沉了下来：“你是在逼我动手？”

“我是逼命。”单隐咳嗽两声，嗓子里像塞了把沙，“你们围这儿，图的也不是孩子吧？说是交人饶命，其实只想灭口。既然都要死，不如死个痛快。”

他说完，慢慢蹲下身，把小禾放在枯井边缘，一只手仍搂着，另一只手悄悄摸向靴底暗藏的薄刃。

柳儿也动了。她往前半步，短棍横在胸前，目光扫过东西两侧的弓手，嘴唇微动，像是在默数人数。

气氛到了崩裂的边缘。

九品武师终于从碑顶跃下，落地无声，铁鳞战袍一甩，一步步朝院门走来。他每走一步，地面仿佛都震一下，连远处的野草都跟着抖。

“最后问一次。”他站在院门外，手按刀柄，“交人，活路。不交，死路。”

单隐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右腿几乎支撑不住，身子晃了一下，但他硬是挺住了。接着，他把小禾往柳儿那边推了一把，低声道：“待会我动，你就带他往西坡跑，别回头。”

柳儿没应，也没动，只把短棍握得更紧。

九品武师眼神一厉，终于拔刀。

刀未出鞘，但一股劲风已扑面而来，吹得单隐身上的黑绸披风猎猎作响。他瞳孔一缩，知道这人要动手了。

就在这时——

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紧接着，一骑黑马冲破晨雾，直抵寨门前，马上骑士一身青袍，腰悬玉带，翻身下马，声音清冷：

“且慢动手。”

所有人都是一愣。

单隐抬眼看去，只见那青年男子几步上前，对九品武师拱手道：“此人所携孩童，涉朝廷秘案，非民间私刑可决。请阁下暂且收手，待我上报州府，依法处置。”

九品武师皱眉：“你是何人？”

“巡监察使，萧承胤。”青年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牌，举过头顶，“奉旨巡查澜州六县，遇案有权暂押。”

那铜牌在晨光下一闪，映出“御令”二字。

九品武师盯着看了两息，缓缓收刀入鞘。

单隐却在那一刻，听见自己心跳重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铜牌，不是因为那名字。

是因为那个叫“萧承胤”的年轻人，在抬头看他时，眼角极轻微地眨了一下。

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我来了。**

单隐没动，也没出声。

他只是把右手慢慢从靴底抽出来，掌心贴着薄刃，指节发白。

荒寨内外，人影交错，刀光未散，马蹄声犹在耳畔。

风卷起地上的草灰，扑在枯井边缘。

小禾在昏迷中轻轻咳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