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在昏迷中轻轻咳了一声。
单隐的耳朵动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声咳嗽有多轻,而是他太清楚这声音背后的分量了。刚才那片刻的僵持,已经耗尽了所有人的情绪储备。九品武师站在寨门外,刀虽入鞘,但手仍搭在柄上,指节泛白,像一头被挑衅的野牛,随时准备冲进圈栏。
萧承胤的铜牌亮了,话也说了,可没人真正退场。
荒寨的风卷着草灰,在枯井边缘打着旋儿。单隐靠着井壁,右腿从膝盖到胯骨像是被铁链锁住,真气卡在璇玑穴不动,连呼吸都得算着劲儿。他知道,这一战躲不掉。外力解围只能停一息,真正的活路,还得自己打出来。
他低头看了眼指尖,冷汗把袖口浸出一圈深色。咬牙不行,喊痛更不行,这种时候,疼也得往肚里咽。他缓缓抬起右手,三根手指并拢,开始一寸寸叩击胸口下方的几处穴位。指节发硬,动作却稳,一下、两下……三十六次,不多不少。这是黑龙阁“逆血引脉”的土法子,不能疗伤,但能逼身体多撑一刻。
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后背的披风早已湿透。他没擦,也没喘,只是慢慢把重心移到左腿,右脚虚点地面,试了试发力——还行,能动。
就在这时,九品武师的目光动了。不是看单隐,而是扫向西侧坡口的柳儿,眼神一沉,脚步微挪,显然是想绕开正面,直接夺人。
单隐立刻起身。
右脚重重踏地,尘土炸起半尺高。他喉咙里滚出一句沙哑的话:“要人?先问我的刀。”
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所有人都顿住了。
柳儿的手紧了紧短棍,萧承胤微微侧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九品武师的脸色彻底阴了下来。他本以为对方已是强弩之末,只想借势压人,没想到这伤残之躯,还能吼出这么一声。
“你腿都快断了,还敢叫板?”他冷笑,终于拔刀。
刀光一闪,寒意扑面。这不是普通的铁器,刀身泛青,刃口有细微波纹,是淬过寒潭铁母的重兵。他一步踏前,地面裂开细缝,第二步已至院门,第三步人已腾空,刀势如江河倒灌,直劈而下——“寒流断江”!
这一招,他曾用它劈开过山匪的头盖骨。
单隐没退。
左腿拖着身子侧滑半步,右肩借着枯井边缘反弹,拧腰、送肩、出拳。拳头没带风雷,也不花哨,就是一记最朴实的“崩山劲”,直轰对方肋下。
九品武师本能回防,可就在那一瞬,拳风已撕开他的战袍,在肋骨处划出一道血痕。他瞳孔一缩——这人居然记得他旧伤的位置。昨夜他换药时被屋顶的猫惊动,撩衣的动作落在了暗处,没想到真被人盯上了。
拳未落,人已变。
单隐欺身而上,双刀自袖中疾出。左手“断水”削其腕内筋络,右手“斩月”贴臂上挑,逼得对方仓促格挡。他不求杀,只求控。七刀连削,刀刀走险,避骨缝、贴经络,像是用刀尖在对方身上画画,每一笔都让九品武师的动作越来越僵。
第七刀,“斩月”刀脊猛磕其持刀手腕,紧接着一脚踢中刀柄末端。长刀脱手,翻飞三丈,钉进东墙木柱,刀身嗡鸣不止。
还没完。
单隐左膝猛然顶上对方心口,力道精准,不碎骨,不穿脏,却足够让他一口气提不上来。九品武师闷哼一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全场死寂。
三十多个私兵端着棍棒弓箭,愣在原地,没人敢上前。他们见过高手,没见过这种打法——一个瘸腿的伤号,把澜州境内有名的九品武师当沙包一样收拾。
单隐收刀入袖,动作缓慢,像是怕扯动伤口。右腿抖得厉害,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他没去看跪着的人,而是拄着刀站直,冷冷环视四周。
“谁还想试试?”
声音沙哑,却像铁钉扎进地里。
没人应。
东边墙头的弓手悄悄放下了箭,西坡的汉子往后退了半步。连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护院,也都低下了头,不敢对视。
柳儿趁机扶起小禾,脚步轻移,退到西侧坡口。孩子还在烧,脸通红,嘴里嘟囔着什么。她没听清,也不敢听,只是把人抱紧了些,随时准备跑。
萧承胤缓步上前,站到单隐侧后方两步远的地方,低声说:“走得了。”
单隐没回头,只微微点头,示意自己还能撑。
九品武师终于喘过气,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随从一把扶住。他脸色铁青,胸口起伏,盯着单隐的眼神像是要把人活吞了。但他没再说话,也没下令进攻。他知道,今天这局,输了。
手下人抬来担架,把他扶了上去。临走前,他回头看了眼寨院中央那个拄刀而立的身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私兵队伍开始撤。
有人收弓,有人拾刀,动作整齐却毫无气势,像是败军撤营。三十多人列队退出荒寨,脚步杂乱,连旗都没敢举。
寨门方向只剩下一地脚印和一根插在墙上的长刀。
风又起了,吹散了草灰,也吹动了单隐破损的黑绸披风。他站着没动,右腿几乎支撑不住,全靠刀撑着地。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刀柄上,又被龙鳞纹抹去。
柳儿站在坡口,看着他,没说话。
萧承胤也没走,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没开口的石像。
小禾在昏迷中翻了个身,嘴里喃喃了一句:“娘……”
单隐终于动了。他慢慢弯腰,捡起地上那只装银饼的布袋,掂了掂,五十两。他冷笑一声,随手扔进枯井。
“买命钱,太轻。”
他说完,转身朝柳儿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停下。走到坡口时,他伸手接过小禾,重新扛到肩上。动作生硬,却稳。
柳儿看着他背影,忽然低声问:“你到底是谁?”
单隐没答。
他只是调整了下姿势,让小禾趴得更稳些,然后抬头看了眼天色。晨雾散得差不多了,阳光斜照进荒寨,照在断墙上,照在枯井边,也照在他左脸那道暗红的疤痕上。
萧承胤这时才开口:“接下来怎么走?”
“等。”单隐说,“等他们以为我们走了,再动。”
柳儿皱眉:“你还撑得住?”
单隐低头看了眼右腿,裤管已经被血和汗浸成深褐色。他扯了扯嘴角:“死不了。”
三人沉默下来。
远处传来马蹄声,渐行渐远,是豪强队伍撤离的声音。寨子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吹过断墙的呜咽。
单隐靠着坡口的石头坐下,把小禾放在腿上,一只手仍搭在刀柄上。他闭了会儿眼,呼吸沉重,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忍痛。
柳儿蹲下身,想给他换药,手刚碰到包袱,就被他按住。
“别动。”他说,“现在换,等于告诉外面我们虚弱。”
柳儿收回手,没再坚持。
萧承胤站在不远处,望着寨门外那条黄土路,眉头微锁。他知道,这一战虽然赢了,但动静太大。地方豪强不会善罢甘休,迟早会有更强的人来。
但他没说。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能活过这一关,已经是奇迹。
单隐突然睁开眼,看向北面。
那边是山林深处,雾气还未散尽。他眯了眯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今晚不能留这儿。”他说,“半夜就走。”
柳儿点头:“我认得一条溪谷路,能绕出二十里。”
“你带路。”单隐说,“我断后。”
萧承胤看了他一眼:“你这样,还能打?”
单隐没回答,只是把刀从袖中抽出半寸,刀刃映着日光,寒光一闪即逝。
“只要刀还在,就能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