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溪谷口灌进来,带着湿气和腐叶味。单隐靠在一块斜出的岩壁上,右腿从膝盖往下像是被铁钳夹住,动一下都得咬牙。他没睡,也不敢睡,只是睁着眼盯着北面的天。
那边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
柳儿蹲在火堆旁,把小禾往毛毯里裹了裹。孩子烧退了些,呼吸平稳了点,但脸还是红的。她伸手探了探额头,又缩回来,没说话。火光跳了一下,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层油汗。
萧承胤坐在离火不远不近的地方,玉骨折扇横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敲着扇骨。他也没睡,眼睛一直看着北边。
三人都没提走的事,可谁也没真歇下来。
单隐慢慢把刀从袖中抽出来一寸,刀刃在火光下泛出一点青光。他低头看了眼,确认“断水”和“斩月”都在,刀柄上的龙鳞纹也还在。这东西比命还重要,不能丢,也不能坏。他把刀推回去,手落在腰间的银链软甲上,摸了摸,确定机关没松。
柳儿抬头看了他一眼:“药要换。”
单隐摇头:“等天亮。”
“你现在换,我动作轻。”她说,“血已经渗出来了。”
单隐没答,只把身子往岩石上靠了靠,让右腿悬空一点。他知道她在说右腿——裤管早就被血和汗浸透,颜色深得发黑。但他不想动。一动就是响,响了就可能引来不该来的人。
“你不换,明天走不了。”柳儿低声说。
“走得了。”他说,“死不了就行。”
柳儿没再劝,低头去整理包袱。她把剩下的干饼数了一遍,又把水囊检查了下,只剩半袋。她皱了眉,但没说什么。这些都不够撑两天。
萧承胤忽然开口:“北面有动静。”
单隐立刻抬头。
不是声音,是感觉。地底下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像有人在远处敲鼓,一下一下,不急,但没停。他抬起手,用指节轻轻叩了叩地面,三下,停住,再三下。震动还在,方向明确——正北。
“不止一处。”他说。
“烽燧。”萧承胤盯着北方天际,“五处以上,连燃。”
单隐眯起眼。天太暗,云层压得低,但仔细看,能发现北边的云底泛着微红,不是朝霞那种亮红,是闷在地里的火光透上去的颜色。这种光,只有大堆柴草持续燃烧才会出。边境军镇传讯,靠的就是这个。
寻常时候,一座烽燧点火,是警戒;两座,是敌情逼近;三座以上,就得准备接战了。现在目视可见的就有五处,还不算被山挡住的。
“不是小摩擦。”单隐说。
“是备战。”萧承胤声音很平,但手指在扇骨上多敲了一下。
柳儿不懂这些,但她听得出语气不对。她抬头看了看两人,又看看北边,问:“打仗?跟谁打?”
“北漠。”萧承胤说。
“那关我们什么事?”她声音有点抖,“我们在南边,隔着几千里呢。”
单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萧承胤却笑了下,不是高兴,是那种知道事情要糟的笑。“只要开战,朝廷就得征粮、征夫、查流民。驿路封了,城门紧了,连荒村野店都会设卡盘问。咱们这种没路引、没户籍的,走哪儿都是靶子。”
柳儿没吭声。她低头看着小禾,手慢慢收紧。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她鞋面上。她没动,任它烧了个小洞。
单隐慢慢站起身,拄着刀,一步步挪到溪口高岩上。那里视野开阔,能望见北面山脊线。他盯着看了整整一炷香时间,一动不动。地下的震动没停,天边的红光也没灭。风向变了,从北面吹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像是烧木头,又像是烧皮肉。
他转身走回来,声音压得很低:“绕道西行,避开所有驿路。”
萧承胤点头:“走小道,进深山。”
“嗯。”单隐说,“能不碰人就不碰。”
柳儿背着小禾站起来,动作有点踉跄。她扶了下背篓,问:“要走多久?”
“走到没人找得到为止。”单隐说。
他没再多解释,只是弯腰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划了三条线,代表三条可能的路线。中间那条直通西岭,有猎户小道,但会经过两个村子。左边是断崖区,难走,但隐蔽。右边是沼泽带,雨季危险,但现在干了八成。
“走左。”萧承胤指着断崖线,“断崖后接老林子,进去就难追。”
单隐点头:“那就左。”
柳儿没意见。她把包袱绑紧,顺手把几块碎石踢进火堆,把火压灭。烟冒起来,但她没等散尽就转身,跟着单隐往溪谷上游走。
路上没人说话。
单隐走在最前,左脚实,右脚虚,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面。他的刀始终没入鞘,一半藏在袖里,一半贴着手臂。萧承胤紧跟其后,扇子收起来了,但手指一直搭在扇柄上,随时能甩出去。柳儿在最后,背着小禾,脚步放得很轻,踩在石头上都不带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边开始泛白。
北面的红光终于淡了,但地下的震动还在。单隐停下,回头看了眼。萧承胤也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还没停。”他说。
“嗯。”单隐应了声,“他们在调兵。”
“不是小打小闹。”萧承胤说,“这是要打大的。”
柳儿喘了口气,靠着树干站住:“你们……就不能当没看见吗?”
单隐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看见了,就得想怎么办。”
“我不想管天下事。”她说,“我只想活。”
“活着就得懂局势。”萧承胤轻声说,“你躲进山里,以为安全,可战火一起,粮价翻十倍,流民冲寨,强盗成群,你挡得住一个,挡不住十个。到最后,还是得选——是被人杀,还是自己杀出去。”
柳儿没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换药时沾的血。
单隐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他们穿过一片倒木林,脚下全是腐枝,踩上去软得吓人。走到林子尽头,是一段陡坡,坡上布满碎石,稍不留神就会滑下去。
单隐先上,左手扒住岩缝,右腿用力不多,全靠腰和手臂拉。他动作慢,但稳。爬到一半,绳子从上面垂下来。他抬头,萧承胤已经在坡顶,正把另一头扔给他。
他抓住,往上拽了两下,示意可以用了。萧承胤用力拉,把他扯上去。单隐一落地,立刻回身,把绳子再放下去。
柳儿背着小禾,一只手抓绳,一只脚蹬石缝,慢慢往上挪。快到顶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单隐一把抓住绳子,硬生生止住下滑。他胳膊青筋暴起,咬着牙把她拖上来。
落地后,柳儿瘫坐在地,喘得厉害。小禾在背篓里哼了一声,没醒。
单隐蹲下,检查她脚踝:“没扭伤。”
“谢谢。”她低声说。
单隐没应,只把绳子收好,塞进怀里。他站起身,望向西边。那边是连绵的老林子,树冠遮天,进去就看不见路了。
“再走十里,找个背风处落脚。”他说,“白天不能生火,晚上也只准小堆。”
萧承胤点头:“我来守上半夜。”
“我后半夜。”单隐说,“你养精神,后面少不了你出主意。”
柳儿靠在树上,闭了会儿眼。她太累了,但不敢睡。她知道,这一觉要是睡过去,说不定就再也醒不来。
单隐走到溪边,蹲下,把手伸进水里。水冰凉,刺得伤口一抽。他不管,洗了洗刀,又擦了擦刀柄。龙鳞纹被水冲得更清晰了,像是活的一样。
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把刀收回袖中。
天完全亮了。
北面的地鸣还在,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某种巨兽在地下行走。风吹过来,带着焦味,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单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
三人重新上路。
柳儿背起小禾,萧承胤收好扇子,跟在单隐身后。他们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投在枯草地上,像三条瘦长的刀痕。
林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难走。到了中午,他们只前进了不到二十里。单隐中途换了两次姿势,一次是蹲着调息,一次是靠树闭眼,但每次都没超过半刻钟。他知道,停下来太久,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
萧承胤一路上话很少,但眼神一直在扫四周。他记下了每一处可藏身的岩缝、每一条能改道的溪流。他知道,这些细节以后都会用上。
柳儿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她的肩膀已经被背篓磨破,但她没叫疼。她知道,叫疼也没用。
太阳偏西时,他们终于找到一处背风的岩凹。单隐巡视一圈,在入口布了几个简易陷阱——折断的树枝搭成绊索,碎石压在斜坡上,风吹草动就能触发。
“今晚就这儿。”他说。
柳儿放下背篓,把小禾安置好。萧承胤捡了点干柴,但没点火。
风从北面吹来,依旧带着焦味。
单隐坐在岩口,面朝北方,一动不动。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萧承胤走过去,站他旁边。
“你觉得他们会打进来吗?”他问。
“不知道。”单隐说,“但有人想打。”
“谁?”
“想打仗的人。”他说,“总有人想。”
萧承胤没再问。他站在那儿,看了会儿北方,然后转身,回到火堆旁坐下。
柳儿躺在小禾边上,闭上眼。她想睡,但睡不着。她听见地下的震动,一声一声,像是踩在心上。
单隐一直坐着,直到天黑。
他没动,没说话,也没睡。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北面,仿佛能在黑暗中看见那几处未熄的烽火。
夜深了,风更大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明天,走快点。”
说完,他把刀抽出半寸,刀刃映着星光,寒光一闪即逝。
队伍在晨雾中启程。单隐走在最前,脚步比昨日更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