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湿透的麻布裹在山道上，单隐的脚步比昨夜快了半分。右腿从膝盖往下还是沉得发木，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但他没停。他知道，走得慢不是问题，停下来才是死路。

萧承胤跟在中间，玉骨折扇收进怀里，手一直搭在袖口边缘。他眼睛扫着四周，不是看树，是看树影之间的空隙——有没有被踩断的草茎，有没有新翻的土痕。柳儿落在最后，背上的小禾已经醒了，但没哭没闹，只是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呼吸烫人。她的肩膀磨破了皮，血渗出来黏在粗布衣上，一蹭一疼，可她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们穿过一片倒木林，脚下全是断裂的树干和腐叶。单隐忽然抬手，五指张开贴在胸前，队伍立刻停下。

前方五十步，有座废弃的驿站。

那是个塌了半边的土屋，门板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屋顶漏了个大洞，雨水泡烂了里面的桌椅。按理说这种地方不会有人来，但现在，门柱上钉了张纸。

白纸黑字，在灰扑扑的土墙上格外扎眼。

单隐没动，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十息。风从背后吹过来，纸页哗啦响了一下，露出底下另一张告示的一角。他眯起眼——那不是寻常通缉令的格式，四角压着铜钉，正中央盖着一方朱印，纹路像龙又像蛇，缠成个“密”字。

枢密院密令。

他慢慢往前挪，左脚实，右脚虚，落地轻得像猫。靠近了才看清上面画的人像：穿月白锦袍，头戴小冠，手里握着一柄玉骨折扇。画工粗糙，但衣饰细节对得上。再往下看，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小字：“凡见此子者，即刻报官，赏银百两，藏匿者同罪。”

单隐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一百两？打发叫花子呢。

他退回来，靠在一棵松树后，低声说：“朝廷入局了。”

萧承胤走过来，看了一眼就明白。他手指在扇骨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收回去。“不是抓我，是清场。”他说，“他们在用最低成本筛人——谁敢藏，谁就是共犯。”

柳儿站在原地没动，声音有点哑：“那我们怎么办？躲着不就成了？反正没人认识你。”

“以前能。”单隐摇头，“现在不行。密卫南下，不会只贴一张告示。他们会查口音、查路引、查落脚点。村长、里正、巡丁，全成了眼线。你住一晚，他们问三遍你是谁、从哪来、去哪。答不上，直接捆了送官。”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黑龙阁是杀我，密卫是找我。一个要命，一个要人。但两者一起动手……”

话没说完，萧承胤接了下去：“那就是天罗地网。”

三人沉默。风穿过林子，吹得那张纸啪啪作响，像有人在拍巴掌。

单隐转身就走，不再看那驿站一眼。他们继续往西，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前行。地面松软，留脚印，他不得不放慢速度，时不时回头确认痕迹有没有被风吹散。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在一处岩壁拐角蹲下，伸手拨开一堆碎石。

底下压着半截断刃。

三寸长，乌黑色，刃口带锯齿。单隐拿起来看了看，指尖抹过刀背，触到一道刻痕——龙头纹。黑龙阁死士的标配短匕，每人一把，死后必须收回，丢了要扣俸。

他捏着这半截刀，脸色更沉。

“他们还在追。”他说，“而且不远。”

萧承胤蹲下身，查看周围地面。几丈外有片泥地，上面留着几个马蹄印，深而整齐，间距一致。他伸手量了量宽度，又凑近闻了闻——马粪新鲜，不超过三天。

“轻骑。”他说，“至少十人队，装备统一，换过一次马。来向是北，目的地……就是这片山林。”

柳儿听得头皮发麻：“意思是，前面有兵？”

“不是兵。”单隐站起身，把断刃塞进怀里，“是密探营的人。枢密院直属，专办钦案。他们不穿甲，不打旗，一人一马一弩，带着干粮和火折子，能在山里耗一个月。”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很低，太阳被遮住大半，林子里光线昏暗。他知道时间不多了。白天赶路等于自曝行踪，夜里行动又怕遇上伏击。现在每一步都在赌——赌对方还没布好网，赌自己还能撑到下一个安全点。

“不能按原计划走了。”萧承胤突然说。

“你想改道？”

“嗯。”他指着南边，“那边有条河，枯水期能徒步过。过了河，进老林子，地形更杂，适合甩人。”

单隐皱眉：“涉水？万一有埋伏？”

“总比撞上搜山队强。”萧承胤声音平，“密卫擅长陆路追踪，但对水路不熟。他们不会想到我们敢走河床——太显眼，也太冒险。”

柳儿插嘴：“可小禾还在发烧，淋了水会更糟。”

“那就包紧点。”单隐打断，“用油布裹住，我背。”

他说话时已经动手解包袱，掏出一块黑乎乎的油布——那是他从荒寨顺来的，原本盖货用的。他把它摊开，检查有没有破洞，然后卷成筒状塞进怀里，方便随时取用。

三人继续前进，节奏变了。不再是单纯的逃，而是“避”。单隐走在最前，每到开阔地就趴下观察，确认无动静才挥手示意通过；萧承胤负责记录路线，在树皮上划浅痕标记岔路；柳儿则留意身后，每隔一阵就回头看看有没有被跟踪的迹象。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岩凹短暂休整。单隐靠坐在石头上，解开裤管换药。伤口还是红肿，边缘泛着暗紫，显然经脉里的淤毒没排干净。他咬着牙把新药粉撒上去，疼得额角冒汗，但一声没吭。

柳儿递来半块干饼，他摇手拒绝。

“吃点。”她说，“你不吃，待会没力气背人。”

“省着。”他把药包合上，“后面不一定有补给。”

萧承胤坐在不远处，正在拆扇子。他把玉骨折扇展开，抽出一根扇骨，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指甲刮了刮内侧。片刻后，他低声说：“扇骨空心，能藏毒针。我没告诉你们，是因为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但现在……也许该准备了。”

单隐抬眼：“你能射准？”

“五十步内，闭眼都能中咽喉。”他把扇骨插回去，扇子合拢，“小时候，有人教我‘喜怒不形于色’，也教我怎么杀人。”

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了几口饭。

柳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五岁的孩子不像孩子了。他眼神太稳，话太少，每次开口都像在算账——一笔一笔，记着谁欠谁什么。

天快黑时，他们抵达一条窄河。河水浅，仅没膝，河床铺满卵石，踩上去滑腻。对岸是一片原始老林，树冠连成一片，进去就看不见天。

单隐先下水探路。他一手拄刀，一手摸着河底走，动作极慢。水浸到腰际时，他停下，回头招手。萧承胤跟着下水，扶着小禾的背篓。柳儿最后一个，刚踩进河里，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倒。单隐一把拽住她胳膊，硬生生把她拉回来。

“别松手。”他说，“这水看着浅，底下有断沟。”

三人缓缓过河，花了将近一炷香时间。上岸后，单隐立刻检查四周泥土，确认没有留下明显足迹。他让柳儿把外衣脱下来，在泥水里搓了几下，弄得脏兮兮的，又撕开一角绑在头上，伪装成采药妇的模样。

“接下来，昼伏夜出。”他说，“每天最多走两个时辰，其余时间藏好。生火只能用湿柴，冒烟少。说话压低，走路贴树根。”

“为什么不干脆不动？”柳儿问，“找个山洞躲几天，等风头过去？”

“躲不了。”单隐摇头，“密卫的活法就是‘清山’。他们会一村一村问，一坡一坡搜，连鸟窝都要捅。你在洞里睡三天，他们第四天就能挖开石头把你揪出来。越静，死得越快。”

萧承胤点头：“所以我们得动，但得聪明地动。像老鼠钻墙缝，不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哪条路上。”

夜彻底降临时，他们找到一处半塌的猎户棚屋。单隐在门口布了绊索，用细藤连着几块松动的石头，稍有触动就会滚落。三人挤在角落，轮流守夜。

单隐值上半夜。他坐着，刀横在膝上，眼睛盯着门外。风从林子深处吹来，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不是焦味，也不是腐叶味，而是一种铁锈般的腥气。

他知道，那是人多的地方才会有的味道。

追兵已经进了这片山。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断刃，又摸了摸袖中那块油布。明天要过河的事不能变，但路线得改——不能再走直线，必须绕出Z字形，让追踪者判断失误。

他转头看了眼萧承胤。孩子靠着墙睡着了，小脸苍白，呼吸微弱。他知道这副身子撑不了太久。他也知道，只要这孩子还活着，敌人就不会停。

他把手放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天还没亮，雨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