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脸上,冷得像刀片刮肉。单隐睁开眼,棚屋外的天还是黑的,但雨声已经盖过了一切。他摸了摸膝上的刀,又探手进怀里——断刃还在,油布也还在。
他没动,耳朵贴地听了三息。远处有水声,近处有风穿破木缝的呜咽,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可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安静。
“起来。”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萧承胤立刻睁眼,一骨碌坐起身,手本能地摸向扇子。柳儿也醒了,没出声,只是把背篓往肩上提了提,动作僵硬,肩头渗出血来,在湿透的粗布上晕开一片暗红。
单隐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道:“走。”
三人钻出棚屋,雨水瞬间打透衣裳。他们沿着河床边缘前行,脚踩在滑腻的卵石上,一步一颤。单隐走在最后,右腿每迈一下都像被铁钩扯着筋,但他咬着牙没停。他知道,停下来的人,明天就会变成山沟里的白骨。
走出不到半里,前方山道轰然塌方,泥石横流,堵死了去路。
单隐抬手,队伍停下。
他蹲下身,手指抹过潮湿的地面——马蹄印,新鲜的,至少五匹,沿河追来,速度不快,但稳得很。密卫轻骑,惯用弩,擅追踪,最怕水路,但现在他们连河岸都不放过。
他正要开口,眼角忽然扫到侧坡林影晃动。
三道黑影贴树而行,无声无息,刀光在雨中一闪即逝。黑龙阁死士,短匕锯齿朝前,是冲着人命来的。
前后夹击。
单隐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不是怕,是烦。这帮人真当他是铁打的?腿伤没好,毒未清,怀里还揣着个烧得滚烫的小孩,现在前后堵门,是要他拿命填这山路?
“贴岩壁,爬过去。”他压低声音,“别出声,别回头。”
萧承胤点头,立刻拽住柳儿胳膊,两人紧贴右侧岩壁,手脚并用地往前挪。单隐没动,等他们退开十步,猛地站起,一脚踩碎枯枝。
“咔嚓”一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前方密卫方向立刻传来拉弦声,三支弩箭破雨射来,钉入土中,离他脚前三寸。
他顺势一滚,滚入左侧沟壑,同时甩手掷出两枚铜钱——叮、叮两声,撞在远处树干上,声音清脆,像是有人在跑。
密卫果然分兵,两人循声追去。就在这瞬息,侧坡三名死士扑下,刀光直取沟底。
单隐早不在那儿了。
他借着滚势翻出沟外,反手拔刀,一刀格开迎面短匕,刀柄撞上对方咽喉,那人闷哼倒地。第二人刚落地,他抬腿踹中膝窝,再一刀背拍在后颈,直接放倒。第三人反应最快,矮身避过刀锋,反手撩匕。
单隐左脸疤痕猛然一抽,血顺着脖颈流下——那是旧伤崩裂了。
他不管,左手抽出腰间银链软甲,猛甩出去,链头缠住对方手腕,狠狠一拽。那人重心不稳,往前扑倒,他顺势膝盖顶上胸口,咔的一声,肋骨断了两根。
三息内,全趴下了。
他喘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血和雨,转身就走。身后密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但他已经不在乎了。萧承胤和柳儿已爬过塌方段,他在最后断后,迅速追上。
“路线改了。”他说,“不再绕Z字,走S形,踩别人脚印,让他们算不清人数。”
没人应声,但都懂。现在不是逃命,是骗命。
他们继续往南,穿过一片松林,抵达一座废弃石桥。桥面断裂,只剩两条铁索悬空,底下河水咆哮,深不见底。桥墩长满青苔,藤蔓缠绕,勉强能攀。
单隐正要示意三人分批过索,前方密林走出五人。
蓑衣斗笠,手持短弩,腰挎匕首,领头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疤脸,吹了声竹哨。远处两声回应,左右包抄之势已成。
是密卫小队。
还没缓过神,桥墩阴影里又跃出两人,黑衣覆体,面具遮脸,腰间龙头短刃寒光凛冽——黑龙阁七品刺客,专杀要犯的狠角色。
六对三。
单隐看了一眼萧承胤,小孩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但眼神没乱。他又看柳儿,女人咬着牙,肩膀抖得厉害,可手一直护在背篓上。
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真笑了一下。
然后他故意脚下一滑,整个人往铁索外倾,像是要坠河。
密卫立刻举弩。
就在那一瞬,他借力荡身,反向翻上桥墩顶部,右脚猛踹一块松动石砖。石块砸下,正中一名刺客头顶,那人踉跄后退,撞上同伴。
“枢密院抓活的!”单隐站在桥墩上,声音穿透雨幕,“黑龙阁要死的——你们抢什么?”
话音落,密卫果然收弩观望。
刺客却怒了,面具下发出一声低吼,两人同时跃起,直扑桥墩。
单隐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油布裹着的石头,假扮人形,猛地抛向河心。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雷声炸响。
就在那一瞬,他翻身跃下,抓住藤蔓,顺着桥底网状结构滑向对岸。萧承胤紧随其后,手脚并用,差点脱手,被柳儿一把拽住。三人几乎同时落地,滚入林中。
身后,密卫放箭,射中藤蔓,整片桥体吱呀作响,眼看就要坍塌。两名刺客被困在桥墩,怒吼不止。
他们没停,继续跑。
可刚入密林十丈,柳儿脚下突然一空。
地面塌陷!
三人齐齐坠落。
单隐在半空中挥刀,刀尖钉入土壁,左手猛拽萧承胤衣领,右手勾住柳儿手腕,硬生生把两人悬在坑中。下方两丈,满是削尖的木桩,沾着黑褐色的污迹——淬了毒。
坑口上方,尘土簌簌落下,密卫开始推土填坑。
同时,坑壁暗门开启,一道黑影跃下,短匕直刺萧承胤咽喉。
单隐来不及拔刀,甩手将银链软甲掷出,链头缠住刺客脚踝,猛力一拉。那人失衡,撞向木桩,肩头被划开一道血口,却仍不死心,反手再刺。
刀光逼近。
单隐左脸疤痕崩裂,血流满面,他抬臂格挡,断刃与短匕相撞,火星四溅。剧痛从手臂窜上脑门,他眼前一黑,差点松手。
就在这时,萧承胤抬手,指尖夹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猛地弹出。
针入脖颈。
刺客动作一僵,手一松,短匕落地。他瞪着眼,喉咙咯咯作响,抽搐几下,倒在木桩上。
单隐趁机拔出刀,插进坑壁,用刀为支点撬动土层。轰隆一声,一侧土壁塌方,形成斜坡。
“爬!”
三人连滚带爬冲出陷坑,刚翻上地面,一块巨石轰然砸下,正正封住坑口,激起泥浪。
他们瘫在地上,喘得像破风箱。
单隐右腿彻底废了,每动一下都像有刀在里面搅。他抬头看天,乌云密布,雨没停。耳边是密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远处传来的哨音,至少三队人正在合围。
他撑着刀站起来,把萧承胤拽起,又伸手拉柳儿。
女人的手冰凉,指尖发抖,但她还是站起来了。
“还能走?”他问。
她点头,没说话。
“那就走。”他抹了把脸上的血,“现在不是谁狠,是谁能熬到最后。”
他们继续往密林深处挪。每一步都像在拖尸体,可没人停下。
单隐知道,这场逃亡远没结束。
他知道,真正的杀局,还在后面等着。
他只知道,现在不能死。
他必须活着,把这孩子送到地方。
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往前爬。
雨越下越大,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人在鼓掌。
像是在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