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像没完没了的铁砂砸在树叶上。单隐靠在岩凹内侧，背抵着湿冷石壁，右腿从膝盖到脚踝全黑了，那是旧伤发出来的毒，混着雨水渗进皮肉，每动一下都像是有人拿钝刀在里面刮。
萧承胤趴在他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一抽一抽的，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话。单隐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断刃的刀柄，指节发白。
柳儿坐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背靠着一块凸起的岩石，肩上的布条被血浸透，顺着胳膊往下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她低着头，喘得厉害，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没人说话。声音在这片林子里就是靶子。
可脚步声还是来了。
不是一队，是两队。
左边是密卫轻骑的脚步，踩在湿泥上闷响连成一片，五人一组，呈扇形压进；右边是林子里传来的窸窣，树影晃动，三个黑衣人贴着树干滑行，腰间的龙头短刃在雨光里泛着青灰。
三方合围。
单隐眼神一紧，把萧承胤往怀里按了按，低声说：“别出声。”
柳儿没应，只是抬了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就是看，像在确认他还活着。
单隐没再管她，转而扫视四周。岩凹太浅，挡不住弩箭；身后是陡坡，爬上去要命；左右都是林子，进去就是活靶。他咬牙，抽出断刃，钉进地面，刀身卡住一块松动的石板，形成一道低矮的屏障。接着扯下银链软甲，缠在旁边一棵歪脖子树上，拉紧，做成绊索。
“等他们靠近，弯腰。”他说，声音压得极低。
柳儿点头，慢慢蹲下，手扶着地，随时准备扑向萧承胤挡刀。
密卫先到。领头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麻子脸，手里端着短弩，眯眼盯着岩凹：“里面的人，交出孩子，留你全尸。”
话音未落，林子里嗖地射出一支飞镖，直取那人咽喉。
麻子脸偏头躲过，怒吼：“暗阁也来抢？！”
树影一晃，一名黑衣杀手跃出，落地无声，刀光一闪就朝岩凹扑来，目标明确——萧承胤的脖子。
单隐想动，右腿却猛地一抽，整条腿直接跪在地上，动弹不得。他伸手去抓刀，可那杀手已经扑到近前，匕首距离萧承胤咽喉只剩三寸。
就在刀尖将触未触的刹那，柳儿突然睁眼。
她的眼睛变了。原本浑浊疲惫的瞳孔，此刻泛起一层幽蓝的光，像是深井底下浮起的鬼火。她双手合十，指尖迅速翻动，结出三个古怪的手印，嘴里吐出几个短促的音节，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周围的空气猛地一颤。
地面开始裂开。
细纹从她脚下蔓延出去，像蛛网一样爬向四周。几根藤蔓突然暴起，如同活蛇般缠住杀手的手腕和脚踝，猛力一拽。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甩向右侧岩石，“砰”地一声撞得头骨碎裂，当场不动了。
与此同时，空中黑雾凝聚，一头虚影狼首浮现，双眼赤红，张口无声咆哮。声波扩散，密卫那边五人齐齐捂住耳朵，鼻血顺着指缝流下，有两人直接跪倒在地，惨叫出声。
“什么鬼东西！”麻子脸惊恐后退，“这是殇州鬼术！快撤！”
剩下的人顾不上命令，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逃进林子，连尸体都不敢收。
岩凹外恢复寂静，只有雨声。
单隐还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额头冒汗。他看着柳儿，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试探或怀疑，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警惕——像是一头野兽终于看清了另一头野兽的獠牙。
他慢慢站起身，先把萧承胤背好，确认孩子还有气，才缓缓转过身，看向柳儿。
柳儿跪坐在原地，脸色比纸还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手指微微发抖，显然刚才那一招耗尽了力气。但她抬头迎上单隐的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若我不做，我们都得死。”
单隐没动，也没说话。右手始终贴在刀柄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刀鞘边缘的龙鳞纹。
他知道这一路不对劲。一个普通村女，能识破陷阱、模仿山狸叫、用草灰引敌，他已经觉得蹊跷。可刚才那一手——不是江湖伎俩，不是武功能解释的东西。那是秘术，是传说中殇州王族代代相传的禁法，早已失传百年。
她怎么会有？
他不想问。现在不是摊牌的时候。追兵虽然退了，但不会死心。这种手段一旦暴露，后面来的就不只是密卫和暗阁了，可能是朝廷 спецназ，也可能是北漠巫祭，甚至是那些躲在地底的老怪物。
他只能走。
“走吧。”他低声说，声音沙哑，“他们还会再来。”
他迈步向前，步伐比之前更稳，可每一步都刻意拉开与柳儿的距离。以前是并行，现在是他走在最前，萧承胤在背，柳儿落在最后，像押解犯人一样。
柳儿没说什么，扶着石头站起来，踉跄两步，跟了上去。
三人再次消失在雨幕中。
林子深处，一只被雨水打湿的乌鸦站在枯枝上，忽然抬头，发出一声嘶哑的鸣叫。
单隐脚步一顿，回头瞥了一眼，眼神微沉，但没停下。
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
不只是敌人在追他们。
他们之间，也不再是简单的同行。
柳儿低头走路，手指悄悄摸了摸胸前的一块玉佩，藏在粗布衣下，冰凉刺骨。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痛。
雨还在下。
单隐的断刃插在腰后，刀柄上的龙鳞纹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前方山路模糊，不知通向哪里。
他只知道，不能再信任何人。
包括这个救了他们一命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