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林子安静得像是死过一遍。
单隐走在最前头,右腿每迈一步,膝盖就传来一阵钝痛,像有根铁丝在筋肉里来回拉扯。他没吭声,只是把背上的萧承胤往上托了托,布带勒进肩膀,压住那点想喘粗气的冲动。
柳儿落在后面,脚步轻,踩在湿泥上几乎不陷。她左手一直贴着胸口,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但走得很稳。刚才那一招耗得狠,能站着已经算硬气。
三人之间隔了七八步距离,谁也没说话。上一章的血还没干透,信任比脚下的烂泥还稀。
单隐忽然停下。
不是因为听见什么,也不是看见敌人——而是他发现,柳儿走路时,左脚落地总比右脚慢半拍,像是刻意控制节奏。可偏偏每一步落点都精准避开松土和浮石,像是……练过。
他不动声色地回头扫了一眼。
柳儿正低着头,额前湿发贴着脸,呼吸浅而匀,不像力竭该有的样子。她察觉到目光,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清亮,没躲,也没问。
单隐收回视线,心里却记下一笔:普通村女逃命,慌都来不及,哪会注意脚下?她不是怕摔,是怕留下痕迹。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放慢了些,像是累极了需要歇口气,实则在等柳儿靠近。
前方有条山溪,水浑,流得急,岸边堆着被雨水冲下来的枯枝。单隐走到溪边,终于坐下,动作僵硬地解下肩上的布带,把萧承胤轻轻放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嘴里还在嘟囔,听不清说啥。
“歇会。”单隐说,声音沙哑。
柳儿没应,默默走近,在离他们两丈远的地方蹲下,捧起溪水洗了把脸。水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出声,只低头喝水,一口一口,很慢。
单隐盯着水面。
倒影里,柳儿的脖颈线条清晰,皮肤虽粗糙,可轮廓不像常年风吹日晒的农妇。手腕细,但指节分明,虎口有茧——不是拿锄头磨出来的,是握东西握出来的。刀?剑?还是……某种法器?
他眯了下眼。
“你那手段,叫什么?”他突然开口,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吃了几顿饭。
柳儿抬眼,水珠从她下巴滴落。
“保命的东西。”她说,声音哑,但稳。
单隐看着她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惊惧,没有心虚,只有一种沉下去的戒备——和他当年在黑龙阁第一次杀人后的眼神一样。
不是怕死,是怕被人看穿。
他心头一紧。
一个山村孤女,会用失传百年的殇州鬼术,出手干净利落,事后不慌不乱,连呼吸都不乱半分。这他妈还是人?
他脑子里开始过人。
殇州王族?早灭了,一百年前就被朝廷屠干净,连骨头渣都没剩。
某方势力埋的棋子?可她要是卧底,刚才直接让密卫抓走我们就行,何必拼命?
天生异禀?那更扯淡,秘术是血脉传承,不是路边捡块石头就能开窍的。
他越想越堵。
最怪的是,她身上没杀气。不是藏得好,是真的没有。可一个能操控藤蔓、召出虚影狼首的人,怎么可能没杀过人?
除非……她杀的都不是人。
单隐冷笑一声,自己都觉得这想法荒唐。
他伸手摸了摸腰后的断刃,刀柄上的龙鳞纹被雨水泡得发软,但他还是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这是习惯,也是提醒——别信眼前太平。
“你从哪儿学的?”他又问,这次声音更低。
柳儿拧干衣袖,抬头看他:“没人教。”
“自学?”
“梦里有人教。”
单隐眯眼。
扯淡。这种话骗三岁小孩都不够格。
可她不说,他也不能扒她衣服查胎记。现在撕破脸,万一追兵再来,谁护着萧承胤?
他低头看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呼吸一抽一抽的。这小子命真硬,挨了这么多天,居然还没断气。
“你护他,图啥?”单隐换了个问法。
柳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我要是想害他,刚才就不会动手。”
“可你要是想救他,也不用藏着掖着。”单隐冷笑,“你那一手,不是江湖把式,是禁术。朝廷、北漠、暗阁,谁见了都得疯。你现在露了底,往后走的路,只会更难。”
柳儿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你呢?你又是谁?”
单隐一愣。
“你说我藏,你自己呢?”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戳进来,“面具不摘,名字不说,刀法诡异,伤成这样还能背着人走十里山路。你当我不知道你是谁?”
单隐的手猛地攥紧刀柄。
她继续说:“你不是普通刺客。黑龙阁的人,不会为一个孩子叛逃。你救他,不是任务,是选择。所以——你图啥?”
单隐没动,也没反驳。
他说不出话。
因为他知道,她说对了。
他救萧承胤,不是因为命令,不是因为报酬,是因为那一刻,他看见了七岁那年菜市口的自己——满脸是血,跪在父母尸首前,没人救。
所以他动了。
可这份动,违背了规矩,背叛了阁主,毁了他十八年来信奉的一切。
现在,这个女人,用一句话,把他扒了个精光。
他盯着她,眼神冷得能结冰。
柳儿却只是轻轻摇头,转身走向上游:“我去看看有没有干净水。”
单隐没拦她,也没跟。
他知道她在试探他。
他也知道,他在试探她。
这一路,谁都不是傻子。
等她走远,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在树上,闭眼调息。右腿的毒还在往里钻,真气卡在璇玑穴,动一下都疼得冒冷汗。他不敢强行冲脉,怕伤上加伤。
他睁开眼,看向萧承胤。
这孩子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唯一不想再丢的东西。
可现在,队伍里多了个柳儿。
她救过他们,也吓到了他。
她到底是谁?
单隐在脑子里列了三条:
一、殇州遗脉,侥幸活下来,误触血脉觉醒。
二、某方势力安插的暗子,目的不明,可能是为了接近皇子。
三、天生与秘术共鸣,属于百年难遇的异体,被某种力量选中。
可每一条都缺证据。
她不像亡国贵女,没那股傲气;也不像门派弃徒,没怨恨江湖;更不像刺客伪装,她出手是为了救人,不是杀人。
她是空的。
却又深不见底。
单隐低声骂了句脏话。
现在信她,死得快;不信她,也死得快。
他想起老阁主说过的话:“刺客最怕的不是敌人,是同伴。”
因为敌人明刀明枪,同伴却能在你背后插刀,还笑着说“我是为你好”。
他摸了摸刀柄,最终没拔。
算了。
先活着。
至于她的身份——
等她再用一次秘术,他就能看清更多。
到时候,是敌是友,一刀说了算。
他慢慢站起身,重新把萧承胤绑上背,动作比之前更稳。右腿还在疼,但他已经习惯了疼。
远处,柳儿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小陶碗清水,边缘还沾着泥。
“喝点。”她递过来。
单隐没接,盯着她看了两秒,才伸手接过,仰头灌下。水凉,带着土腥味,但他喝得干脆。
“谢谢。”他说,语气依旧冷。
柳儿点头,转身就走。
单隐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道:“下次用那玩意儿,提前说一声。”
柳儿脚步一顿,没回头:“我说了,你会信?”
单隐没答。
他知道答案。
不会。
她走后,他站在原地,望着溪水奔流,脑子里还在转。
她左手一直护着胸口,像是藏着东西。玉佩?符咒?还是……信物?
他记得,刚才她喝水时,领口滑开一点,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痕,像是烙印,又像是胎记。
形状像……狼头?
他皱眉,想再细看,可她已经走远。
夜雾开始升起来,山林渐渐模糊。
单隐背起萧承胤,迈步跟上。
三人依旧一前一后,距离未变。
可气氛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逃亡同行。
而是互相提防,却又不得不共行的囚徒。
他知道,她也知道。
前面的路,只会更黑。
他摸了摸刀柄,确认它还在。
只要刀还在,命就还在。
至于真相——
等它自己浮出来再说。
柳儿走在最后,左手轻轻抚过胸前,隔着粗布,触到那块冰凉的玉佩。
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单隐一直在看她。
她也知道,他迟早会动手。
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
真正的猎人,从来不怕被猎物盯上。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
然后,消失在升起的夜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