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升得比人走得快。
单隐站在溪边，水面上最后一丝光也沉了下去。他没动，右腿从膝盖到脚踝像被铁箍勒着，毒气钻进骨头缝里，一抽一抽地疼。他低头看水，倒影模糊，只能看见自己半张脸——还有身后七八步远那道影子。
苏清漪没走远，也没靠近。她蹲在上游三丈外的石块上，手里捧着陶碗，指尖发白，指节却绷得死紧。她刚才递过水来的时候，手稳得不像个逃命的人。现在她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盯着水面，像是在听风。
单隐把萧承胤往上托了托。孩子烧得滚烫，呼吸短促，嘴唇干裂，整个人软得像团湿布。他背了太久，肩上的布带磨出一道血痕，但他没去管。他知道现在不能停，也不能回头。
可他也知道，有人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三处方向，几乎同时响起了枯叶碎裂的声音——咔、咔、咔。轻，短，节奏一致，像是踩点报数。野兽不会这么走，猎户也不会。只有训练过的脚才会这样落步：前脚掌先触地，压住落叶边缘，再缓缓放平，不惊飞鸟，不引回声。
三角包抄。
单隐的手慢慢摸向腰后。断刃还在，刀柄上的龙鳞纹被雨水泡胀了，摸起来有点滑。他没拔，只是用拇指顶开刀鞘卡扣，让刀能随时出鞘。
他轻轻往左挪了半步，借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挡住身形，然后抬起右手，朝苏清漪的方向压了压手掌。
她看见了，没反应，但身体低了下去，陶碗轻轻放在石头上，两手撑地，像只准备扑食的猫。
单隐眯起眼。
左侧林子里传来极轻微的甲片摩擦声，三个人，步伐沉稳，靴底硬，落地重，是朝廷密卫。他们不急，也不藏，就这么堂堂正正地压过来，像是已经吃定你无路可逃。
右侧更轻，是足尖点地的声音，两道，身法飘忽，落地几乎无声。暗阁死士，惯走阴线，专挑死角下手。他们不出声，也不抢攻，只负责封退路、断后援。
六个人以上，两股势力联手，连时间都掐准了——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配合得天衣无缝。
单隐冷笑一声，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操，这年头连追杀都搞联合办公了？
他伏在石后，右腿的毒又往上爬了一寸，真气堵在璇玑穴，动一下都像拿刀割经脉。他不敢强行运气，怕伤势爆发，直接瘫在这儿。但现在也不是装死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一块碎石，鸡蛋大小，棱角分明。他伸手捡起，掂了掂，然后猛地一甩，把石头扔进了上游的溪流。
“咚”一声，水花溅起。
几乎是同一瞬间，三点黑影从不同方位跃出——左边一人从树后闪出，手按刀柄直扑溪岸；右边两人贴地滑行，速度极快，直插单隐原本站立的位置；后方灌木丛也晃了一下，有个黑影半蹲着，手里似乎握着什么。
全是冲着石头落水的位置来的。
单隐早就不在那儿了。
他在石头出手的刹那就抱起萧承胤，翻滚躲进岩缝。这道岩隙是他刚才就瞄好的——两块巨石夹成的窄道，宽不过三尺，深有五六丈，勉强能藏人。他滚进去的时候撞到了肩膀，闷哼一声，但没停下，顺势把萧承胤塞到最里面，自己挡在前面。
苏清漪几乎是贴着他进来的。她进来时动作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左手还下意识护着胸口，像是藏着什么东西。她没看单隐，也没问，只是靠在岩壁上，喘了两口气，然后抬头盯着洞口。
外面安静了。
没人追进来。
单隐侧耳听了一会儿，听见左侧甲片轻响，密卫在溪边站定；右侧脚步后撤，死士退回林中；后方那个黑影也没动，像是在等下一步指令。
他们在等。
不是等他出来，是等他自己崩溃。
这种围而不攻的打法最恶心。你不跑，他们不打；你一动，他们就收网。他们知道你有伤，知道你背着个累赘，知道你撑不了太久。他们耗得起，你耗不起。
单隐咬牙，手摸了摸断刃。刀还在，还能动。只要刀还在，他就不是待宰的羊。
他低声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别出声，他们要的是活口。”
苏清漪没应，但点了点头。
单隐心里一沉。
他知道她聪明，但她太冷静了。一个普通村女在这种时候早就抖得说不出话，可她没有。她甚至能在翻滚躲藏时护住胸口那东西，能在进岩缝时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她不是普通人。
可现在不是拆穿她的时候。
他盯着洞口，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外面的轮廓。月光被雾挡住了，但远处林子里有微弱的反光——是火把？还是兵器出鞘的寒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人不会一直等下去。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左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三短一长，密卫的联络信号。紧接着，右侧两道黑影再次逼近，这次是试探性地靠近岩缝入口。
单隐屏住呼吸，手按刀柄。
下一秒，一枚烟弹从右侧飞入，砸在岩缝口，“砰”地炸开一团灰白色烟雾，呛人得很。他立刻偏头，用袖子捂住口鼻，眼角却被烟雾刺激得流泪。
这不是普通迷烟。
是带毒的，闻多了会头晕目眩，手脚发软。
他刚想提醒苏清漪，就听见“叮”的一声，一把匕首从外面飞射进来，直取岩缝深处——目标不是他，是萧承胤的咽喉。
单隐反应极快，抬臂格挡，断刃横扫，“当”地一声磕开匕首。火星四溅，匕首斜飞出去，插在岩壁上，嗡嗡震颤。
偷袭者是个暗阁杀手，已经欺近洞口，第二刀紧跟着刺来，直取单隐心口。这家伙速度快，力道狠，招招致命，明显是奔着杀人来的。
单隐被迫近身搏杀。岩缝太窄，施展不开，他只能用断刃格挡、小幅度劈砍。两人在狭窄空间内硬拼了三下，刀刃相撞的声音在石壁间来回反弹，震得耳朵发麻。
第四下，对方一刀横切，单隐侧身闪避，左臂还是被划了一道，血立刻渗出来。他不管，趁对方收招不及，反手一刀削过去，正中手腕。
“噗”一声，对方手掌连同匕首一起掉在地上，血喷了一地。
杀手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捂着手腕滚出岩缝。
单隐喘了口气，嘴角却溢出一丝血。刚才那一刀发力过猛，牵动了旧伤，毒气顺着经脉往上冲，脑袋一阵发晕。
他靠在岩壁上，手摸了摸嘴边的血，骂了句脏话。
操，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低头看那把掉落的匕首，弯腰捡起，转身塞给苏清漪：“护好孩子。”
她接过匕首，手指有些抖，但握得很紧。她没问要不要用，也没说怕不怕，只是把匕首横在胸前，眼神冷得像冰，直直盯着洞口。
单隐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他知道她明白现在的处境——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转头观察岩缝后方。这里比前面窄，但越往里走，风越大。他趴在地上听了听，发现深处有轻微的风流声，像是通向另一侧山体。
或许有路。
他低声道：“等我冲出去，你们跟上。”
苏清漪没点头，也没说话，只是把萧承胤往怀里拉了拉，确保他不会在混乱中掉出去。
单隐深吸一口气，右腿的痛像刀割一样，但他不能再等了。等下去，毒会蔓延全身，他会瘫在这里，变成任人宰割的废物。
他盯着洞口，手握断刃，肌肉绷紧。
外面，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不止一处。
密卫开始移动，死士也在逼近。他们知道岩缝里有人受伤，知道时间站在他们那边。
但他们不知道，有些人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能咬下你一块肉来。
单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没有惧意，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狠劲。
来吧。
老子还没死呢。
他缓缓起身，右腿支撑着身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走到苏清漪身边，低声说：“数到三，我就动。”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单隐盯着洞口，开始默数。
一。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
二。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甲片轻响，刀刃出鞘。
三。
他猛地抬腿，一脚踹向洞口旁那块松动的岩石。
